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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持續(xù)兩百年,綿延近十代人的流浪建文計劃,爾等文官識不識得?
認不得也沒有關系,穆國公世子火眼金睛,已經一眼看穿了建文余孽的詭計。他甚至還可以大膽斷定,海外倭國就是建文余孽反攻大陸的重要基地,倭人野心難馴,所以才這般的狂悖不經,惡逆犯上!
你說倭國并無此意?那我倒問問你,如果不是圖謀反攻中原,他們往沿海安插間諜、派遣倭寇、收買京中官員,又是要做什么?
——你看,這種種蛛絲馬跡,一一都連上了吧?鐵一樣的事實橫亙在前,誰還敢誹謗世子是在發(fā)癲胡說?這樣的心思縝密、高瞻遠矚,不是精忠報國又是什么!
如此寫到最后,穆祺筆鋒一轉,為自己的密折訂下最后的基調:
【……正因如此,才必得加強海軍,籌備海防,上慰太宗皇帝在天之英靈。畢竟,中倭友誼淵遠流長,絕不允許一小撮建文分子阻止了中倭邦交的大局!】
第22章 痛罵
政治斗爭講究的就是個以快打快, 不給敵人絲毫喘息的功夫。小閣老與穆國公世子見面后不過六七日,周至成的親弟弟,兵部清吏司主事周至中便哭哭啼啼上了許府大門, 跪下框框磕大頭:
“表舅舅,求你救我大哥一救!”
自己的親戚上門這般哭求,正在苦苦參悟自然大道的許閣老終于坐不住了。他一身道袍, 從閉關的清室中踱了出來, 命人扶起周至中:
“何必如此急躁?”
大概是真從飛玄真君的青詞中參悟出了什么天人化身的大道,或者是這幾日磕金丹磕得有些重金屬中毒反應不靈, 許閣老的聲音飄渺清雅, 隱然有得道高人的風度。周至中愕然抬頭,卻見自己的表舅舅寬袍緩帶, 飄飄的從屏風后現(xiàn)身。
清吏司主事無緣面圣,當然不知道這是當今飛玄真君清妙帝君萬壽帝君最喜愛的穿搭,簡稱大撲棱蛾子流。當然, 許閣老不敢僭越圣上,哪怕在家悟道,穿的也只是一件素白的麻布袍子, 不帶多余的紋路。
換言之, 走喪葬風的大撲棱蛾子流。
周至成到底沒有見過什么世面,被表舅舅的這套裝束驚得是目瞪口呆,等到許閣老徐步走到面前, 才終于反應過來, 痛哭出聲:
“閣老,我大哥叫人給害了!”
許閣老不急不躁:“著什么急呢?官場上的風波總是有的嘛, 不要動不動就說被誰害了,不利于團結。到底是什么事情, 你先說一說。”
大概是沒聽懂表舅舅的暗示,周至中哭的更厲害了:
“閣老不知,是閆東樓那惡賊親自上陣,狂言誣陷,將我大哥囚禁了起來,還說要報請司禮監(jiān)傳廷杖!他們如此囂張跋扈,視清流如無物,哪是在打我大哥的屁股,分明是在打您老的臉!”
許閣老:…………
可能是終于修煉有成了吧,許閣老長長吸氣,居然按捺住了被這個冤種親戚激起的怒火。
他干巴巴問:“是閆東樓做的手腳?他怎么下的手?”
周至中哭道:“表舅舅有所不知,五日前禮部發(fā)了公文,說太宗文皇帝誕辰將至,命朝中六品以下的官吏各寫一篇詩賦,頌揚祖宗巍巍功德。不料,不料昨日那閆東樓便帶著穆國公世子打上門來,非說我兄長大逆不道,竟然在詩詞中處處影射,誹謗君上。這樣捕風捉影的誣陷,周家怎么承擔得起!”
許閣老……許閣老嘆了第二口氣。
說實話,如若換做另一位清流同黨被人如此指斥,他大概都會篤定,是閆黨居心叵測羅織罪名,以文字獄的手段來排斥異己;但惟獨在自己這個表外甥身上,許閣老卻忍不住生出了一點懷疑:
這怨種不會真寫了什么能送全家上天的東西吧?
無論如何,到底是自己的親戚。如今當著闔府的面又哭又求,許閣老也不好拉下臉嚴詞拒絕,只能道:
“事情經過到底如何,你還是細說一說,老夫也好參詳。”
周至中框框又是兩個大頭,然后鼻涕眼淚的開始訴苦,按他的說法,自己的哥哥周至成是一心忠君愛國,收到禮部公文后用心揣摩(聽到“用心”二字,許閣老的眼皮又跳了跳),寫了兩篇詩賦呈遞上去。不料兩三日后閆東樓就帶著人打上了衙門,口口聲聲斥責周至成放肆妄為、影射君上,文字中荒謬悖逆,分明是在同情建文余孽!
“我兄長忠君愛國,怎么會和建文朝的余孽扯上關系!”周至中大聲喊冤,不勝悲憤:“但最壞的還是那穆國公世子,想不到一個勛貴也這般惡毒!閆東樓誣陷之后,他居然打蛇隨桿上,抵賴我兄長打聽禮部朝貢事務,也是蓄意要與倭寇勾結,居心誠不可問!”
“我兄長忍耐不住,只能出聲辯駁兩句,說世子罵他不要緊,但這樣的話怕是要傷了友邦使節(jié)的心。可,可那穆國公世子竟爾勃然大怒,先是什么‘老子今天只想罵人,所以不想罵你;但是周桑,故鄉(xiāng)的撒庫啦已經開了,你還不回去看看?’,又是什么‘傷你媽的頭!’、‘,然后一筆筒就砸過去了……”
在復述閆東樓指斥他大哥的種種罪行時,周至中說的是含含糊糊,籠統(tǒng)朦朧;但唯獨在復述穆國公世子詈罵的種種言語時,回憶的那是分毫不差,活靈活現(xiàn),顯然是印象深刻之至——畢竟吧,搞政治斗爭這種事情,也是要有梗有爆點,才能抓人眼球的。清流閆黨彼此嘴炮高來高去,寫的東西是引經據(jù)典又臭又長,除了催人尿下以外吸引不了一丁點的注意。但穆國公世子搞斗爭就不同了,這簡單一句“傷你媽的頭”,不比千萬個典故更抓人眼球?
朝中上下未必會記得閆小閣老怒斥政敵的高妙言論,可無論如何,這“傷你媽的頭”,卻是必定要跟隨周給事中一輩子,成為他永生不能磨滅的陰影了!
如此一來,周家悲憤欲絕,倒也不難理解。言官混的就是臉面,沒有臉面還怎么立朝?要是這個梗真的深入人心,那日后周給事中的奏折中只要有個“傷”字,恐怕圍觀的大臣立刻就會在心中補齊他們周家全家的頭!
這以后還怎么理政做事?這以后還怎么寫信噴人?所以現(xiàn)在周至成雖被扣在府衙,卻私下派了親弟弟求告許府,非得要表舅舅狠狠回擊不可。
可許閣老聽完,卻默然無語良久。說實話,他許少湖縱橫朝堂數(shù)十年,靜水流深綿里藏針,官場上的修為委實已經是爐火純青,即使頂著頭上修道修得粗具人形的飛玄真君,都還能進退自如分毫不失;那無論朝政上的爭斗和等艱難,都沒有他應付不了的道理。
——但關鍵是,官場上大家明爭暗斗,一般也不會上來就罵“傷你媽的頭”啊!
做官做老了的人,什么樣的棋局都能糾纏下去。可穆國公世子這種拎著棋盤下場掀人腦殼的孝景皇帝流秘術吧,許閣老可能是養(yǎng)尊處優(yōu)太久,這幾年還真沒什么見過。
癲公就是癲公,一旦一個被公認為腦子缺根弦的哈士奇擁有了國公府的免死金牌,那他基本就是無敵的——許閣老倒也可以在朝中陰陽怪氣引經據(jù)典的映射穆國公府,但對世子來說基本聽不懂就是零傷害;而如果要用世子聽得懂的話與他當面對噴……那堂堂閣老、清流領袖也,哪里撕得下這張老臉?
穆國公府的形象是已經朝著下三路一路狂奔了,他許少湖還得要臉呢!
所以,許閣老實在也有點為難。但他當也不愿在親戚面前太露怯。雖然已經決意與周家切割,到底不能任由閆黨跳到臉上,于是沉默片刻,又開口了:
“穆國公世子一向是這個脾性,你又不是不曉得……算了,我給禮部寫一封信,請他們再看一看你大哥寫的詩賦。”
作為清流大佬,許閣老也是在禮部插得有人的,同樣可以在定性問題上與閆黨對撕;文字這種東西理解不一,水平到了一定境界怎么解釋都有道理,只要周至成沒有蠢到在詩賦中寫“燕逆當誅”、“天滅老四”,清流都可以設法給他挽回一二;全身而退不好說,至少屁股能保住。
自己的這個親戚,總不能真蠢到這個地步……吧?
最妙的是,閆東樓也就罷了,單以穆國公世子的文學水平,絕對沒有法子在這樣的高端局里插嘴。只要能擺脫了這個撒歡的瘋批,那事態(tài)不就回到了許閣老如魚得水的舒適區(qū),四兩撥千斤的權謀斗爭局了么?
許閣老揣摩一回,覺得謀劃毫無問題,心情也好了些許,格外多問了一句:
“還有什么沒有?”
周至中喜出望外,趕緊磕頭:“謝表舅舅搭救!表舅舅的恩德,我家感激不盡……只是,兄長還托我求表舅舅一件事——穆國公世子太過無禮,就算不能回駁,也該設法洗刷他那些胡言亂語的誣賴。我大哥受了委屈還不算什么,但口口聲聲指著友邦詈罵,卻無異于是給朝廷潑臟水,很該洗清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