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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祺興致勃勃,繼續探問:
“我讀先生《項脊軒志》中又有‘明月半墻,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的景物描寫,是否參照了蘇東坡《記承天寺夜游》中的‘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并采用了駢文對仗的寫作手法?”
歸先生:…………
“……其實吧,我就是那么隨便一寫的。”他委婉道。
·
雖然談話的話題非常古怪,但到底還是盡歡而散。歸震川告辭之時,約定五日內收拾好自己在客店的行李,搬到國公府辦事;海剛峰卻稍稍停了一停,向穆祺拱手:
“不知世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穆祺自然求之不得,又主動請入旁邊的書房,命管家奉茶。海剛峰鄭重謝過,等到侍奉的下人退出屋外,才靜靜開口:
“好教世子知曉。在下一時冒昧,到兵部去調了這數年以來的邸報。”
穆祺微微有些驚訝。邸報本來是傳達朝廷通告的文書,由六部分別印發;但內閣興起,侵奪外朝權力之后,邸報的信源也隨之轉移至中樞。六部印發的通告,基本就是部門公務的流水賬,沒有幾個人會在意了。
當然,再怎么枯燥乏味的流水賬,到底也是官方的公文,區區舉人很難借閱。海剛峰能做到這個地步,是必定花了大心思的。他由衷說了一句:
“先生辛苦了。”
“不敢承當。”海剛峰道:“兵部的官吏頗為倨傲,還是有位姓張的士子路過,幫在下解釋了幾句,才能調取的邸報。”
穆祺:“……等等,姓張?”
臥槽!臥槽!臥槽這個世界不會這么小吧?
海剛峰頷首:“不錯。聽說這位張姓士子是江陵人,很得湖廣巡撫顧璘顧公的賞識,在京城士林也很有聲望,所以兵部才通融了一二。”
海剛峰特意提這一句,大概是想向穆國公府舉薦舉薦那位聲勢不凡的張舉人;但穆祺呆呆愣愣,本來滿心還是“臥槽居然還真是張太岳!”、“麻麻的ssr還能連出!”,等聽到湖廣巡撫四個字,卻不由當即就是一個哆嗦!
誰懂啊家人們,他剛剛托腰帶送人那一出,就是在cosplay的張太岳幼年被顧璘賞識的梗!
天殺的,玩梗居然舞到真人面前來了!
話說海剛峰應該沒有聽過張太岳年幼時的往事吧?如果聽過的話,他是不是該買張船票立刻出海,最好換個大陸生活?
穆祺心中千萬個臥槽滑過,臉上只能硬擠出笑容:
“是么,那我也對這位張舉人有幾分興趣呢……對了,剛峰先生調取兵部的邸報,不知又是要搜尋什么?”
“只是有些疑慮,冒昧探尋。”海剛峰道:“在下一一查過了兵部的記錄,發現世子曾頻頻查閱有關倭寇的記檔,次數比其余人加起來還多,還曾動用公文,命兵馬司尋訪過某位姓戚的將領……”
穆祺:…………
好吧這些確實都是他的手筆,當年著急防備倭寇,手腕上確實直白了一些,痕跡也來不及收拾。原本以為沒人會去關心兵部那連篇累牘的廢紙堆,卻沒想到剛峰先生見微知著,居然把實情給他翻了出來。
ssr就是ssr,哪怕只是舉人的名位,眼光也是老辣尖銳,無可抵擋。
他嘆了口氣:
“想不到先生竟然會去查這個。”
“是在下冒犯了。”海剛峰肅然拱手:“只是在下聽聞,世子在京中的風評雖然頗有可議論的地方,但自從在兵部任職之后,卻從來都是準時上值,從無遲誤,似乎與市井間的傳聞頗有不同。在下也是百思不解,才去看了看兵部的邸報。”
話說到這個地步,再掩飾也沒有什么意義了。穆祺默然片刻,卻忽然道:
“不知剛峰先生對自己的仕途,有沒有什么規劃?”
海剛峰有些愕然。
要換做一般的士人,能承蒙穆國公世子過問一句仕途,大概早就是小鹿亂撞,不能自已。但海剛峰卻很從容,想了一想道:
“不敢提規劃兩個字,在下年紀也大了,筆頭上并不出色。這一輩子能回老家做個縣丞,為鄉梓辦幾件事情,也就心滿意足了。”
海剛峰很有自知之明,曉得自己的文章不討考官的喜歡,科甲上很難出頭;就算金榜題名,名次也必然極低。沒有背景也沒有賞識的末流士人,這輩子又能走到什么地步?怕不是有個官身都算妄想了。
但世子卻只微微一笑:“所謂修身治國平天下,地方官當然也能造福一方,但真要推行心中的志向,怕不還是得位列臺閣,才有一二成算。先生沒有這個意愿么?”
海剛峰:…………這人怕不真是個癲的吧?
你猜我為什么沒有位列臺閣的意愿啊?是因為我不喜歡嗎?
他只能委婉開口:“世子說笑了。”
“我何嘗說笑?我早就說過,在下的相面法百試百靈,是從無差錯的;在下的腰帶也從來不是白送的……這還是御賜的東西呢,要是將來不能在紫禁城內穿一穿,豈不太委屈了它?”
世子若無其事的說完這句瘋話,停一停又道:
“當然,剛峰先生疑惑我查兵部檔案的緣由,我一時也不好解釋,只是想和先生做一個約定。”
“世子請說。”
“以禮部的流程,大概一、二月后便是會試。功名天定,誰也不好說結局。但我想與先生做個約定,設若先生金榜題名,便請到兵部去歷練一遭,看一看這幾年沿海的報告,自然便能知道我調取這些記檔的用心。”穆祺從容道:“當然,若事有萬一,我也愿意幫剛峰先生謀求一個官職。”
海剛峰微微皺眉,沒有說話。
“剛峰先生以為,我是徇私舞弊,拿國家的祿位賣好么?”穆祺笑了:“在下可不是那么貼心的好人吶……我要替先生謀求的,是浙江上虞縣的縣令,同時兼管著接待各國朝貢商船的差事——那可絕不是什么美差。”
江浙富庶甲天下,浙江的官從來是熱門;但這上虞縣卻是絕對的例外——七八年前曾有小股倭寇進犯,曾經上虞登岸,洗劫縣城,殺戮府衙一切官吏。如今沿海又有動蕩的勢頭,只要稍有門路的人,都絕不愿意到上虞送死。此地的知縣已經空缺一年有余了。
主官空缺一年有余,上虞的混亂可想而知;這時候推人去當官,絕不是抬舉,而是直接送進了火坑。
海剛峰翻過兵部的邸報,當然知道沿海那近乎于一敗涂地的局勢。于是沉默片刻,朝世子拱一拱手:
“……世子的話,在下都記得了。但請恕我不敬,要冒昧問世子幾個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