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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傅幽憐不是什么沒有心機的柔弱女子,她善于籌謀,心機深重,不惜借著一切往上爬,若不然當初就不會拼命把握著周卿,又在周卿剛死不久就主動上了他的床。
只是因為一個小小女子,縱使有些心機他也懶得說破而已。
可這么多年來,他自問待她不錯,榮華富貴,衣食無憂,甚至一入宮就讓她做了主位。若不是她心機太甚,想要的越來越多惹他不耐,后頭又太不安分,屢屢生事,她完全可以一生平安富貴到老,哪怕不得寵,也能一直做他的蘭妃。
但她偏偏不知足,偏偏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日,不僅攪亂后宮安寧,陷害淑妃,更是不知好歹,膽大包天,堂而皇之的挑釁帝王尊嚴,污了皇室血脈。
沈璋寒早該知道一個水性楊花以身養位的女人不能寵,是他看走了眼,更是高估了自己。
濃濃夜色下,耳邊隱約只聽得到穿堂而過的風聲,女子被塞住嘴發出的低低嗚咽漸漸停歇,外頭的動靜很快就小了起來。
林威從不遠處快步走過來,躬身道:“陛下,都處理干凈了。”
沈璋寒冷冷凝視著宮門外的方向,宮外的夜色漆黑如墨,似一汪深淵。
他一動不動的盯了許久,終于動了動手指,淡嗯了聲。
姜雪漪打量著陛下的臉色,見他終于情緒稍緩,這才上前福身,溫聲道:“陛下,外頭風冷,您注意身子。”
“今日之事本是臣妾疑心有人暗中利用太后的病情來陷害臣妾,這才展開調查,不想內情竟是如此不堪。今日讓陛下污了眼睛,是臣妾思量不周,還請陛下責罰。”
沈璋寒轉眸看向她,語氣和緩了幾分:“若你不查,朕豈非要一直被蒙在鼓里,若你不查,那荒謬的相撞之說就不會徹底大白于天下。”
“只是今日朕罰得重,難免嚇著你。你還懷著身子就讓你親眼見了這一幕,是朕思慮不周,豈會怪你。”
他伸手把姜雪漪扶起來,偏頭示意宮女過來伺候:“你家娘娘身子弱,今晚吹了這么久的風必然損傷身子,還不快些扶她進去歇息。”
姜雪漪欠身道:“臣妾多謝陛下關懷。”
“聽聞最近陛下忙于朝政,時常廢寢忘食,還望陛下看在江山子民的份上珍重自身,萬不可損了龍體才好。”
沈璋寒從宮女手中接過披風替她系上,淡淡道:“朕知道。你如今好好養胎才是正理,即便是朕,你也不用操心。”
“了塵之事朕本打算年后再處理,如此便不會礙了你的名聲和朕對太后的孝心,如今看來是要即刻處置了。”
“傅氏已死,朕會親自命人善后。你放心,朕必不會讓你白受委屈。”
姜雪漪頷首躬身:“多謝陛下,臣妾不勝感激。”
說罷,沈璋寒又垂眸撫了撫她在風中略顯凌亂的鬢發,不發一言,轉身乘上御輦回了太極殿。
看著陛下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宮道上,直到長長的帝王儀仗都悉數不見,姜雪漪始終站在庭院內沒動。
段殷凝過來攙扶她的手,輕聲道:“傅氏已死,奴婢怎么看娘娘好像并沒有松快的樣子,反而心事重重呢?”
姜雪漪深深吸了口微冷的空氣,向來輕柔婉轉的嗓音罕見的有些許淡沉:“說不上心事重重,只是突然有些感慨罷了。”
“本以為傅氏死了我應當松口氣的,可聽著她死前控訴的那些話,卻覺得高興不起來。”
“世人皆歌頌專一,贊美從一而終的美德,可兩者之間,也該是這個忠貞,那個也忠貞。可為何只歌頌女子的忠貞而對男子萬分包容?女子若心灰意冷另尋他人為不貞潔,男子卻可以光明正大迎為妾室。”
“蘭才人穢亂后宮懷上了塵的孩子固然是大罪,可陛下三宮六院,外頭的那么多男子三妻四妾,卻好像從未有不忠的字眼。”
這話是離經叛道,大逆之言,段殷凝聽著只覺得心驚。
在所有人眼里,淑妃娘娘圣寵優渥,寵眷不衰,更有姜氏滿門榮耀,膝下有新生的皇子,如今腹中又懷有身孕,乃是最有福氣之人。
滿長安多少名門貴族盼著生女如淑妃,能庇佑一族飛黃騰達,可誰能想到娘娘從不覺得自己幸運,更不覺得這是潑天的富貴?
段殷凝輕輕拍拍娘娘的手以示提醒:“陛下妃妾成群,三宮六院,如此才能綿延子嗣,皇室昌盛,這是老祖宗時就定下來的規矩。宮里的女人身為陛下的女人,自然不能心有旁騖。”
“傅氏自尋死路是她活該,娘娘何須可憐這樣的人?您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是宮里人人敬仰的淑妃,您該高興才是。”
姜雪漪搭著她的手緩緩轉身:“是啊。”
“身為女子,入宮侍君就是我最好的出路了,早在一開始我就明白。”
從小飽讀詩書,善于思考,姜雪漪可以說是姜氏一族骨子里最離經叛道的人,比誰都清楚她知書達理的表面下總有一顆反問的心。
可礙于教條禮儀,大家規矩,她不得不成為一個溫柔賢淑,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做一個所有人眼中貌美溫良的好姑娘。
她有野心,可只能藏起來;她有太多疑問,卻只能咽回肚子里;她有許多思考,可只能循規蹈矩的走下去。
哪怕錦衣玉食的出生,做高門大戶的小姐,她的一生到頂也只能是個順遂富貴的侯爵夫人,一輩子相夫教子的過下去。
什么琴棋書畫,什么飽讀詩書,都不過是為她的美貌增色的工具,而不能改變任何。
她正因深深的知道自己的無力,厭惡自己身為女子的無能,才不想嫁與一個富貴人家了此一生,想為了起碼家族榮耀,親人安康進宮搏一搏。
若結局都是嫁人,那她為何不做權勢最盛的那個。
出身卑微可憐,身為女子能走的路太窄也可憐,可若細想下來,陛下為了權勢掙扎的那些年,就不可憐?
權勢洪流之下,仿佛人人都是可憐人。
入宮的時間越久就越覺得這深宮寂寥,她只能時刻保持沉著,守住本心,不讓自己被任何人或事沖昏頭腦。
如此,也算不忘卻初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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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蘭才人因為陷害淑妃腹中皇嗣一事而被陛下連夜處置,甚至憤怒到撤去了她在宮中所有記載的事傳遍了全宮,惹闔宮震驚。
淑妃雖得寵,可蘭才人究竟做了什么才會罰的這么重?此事蹊蹺,私下難免猜測良多,議論紛紛。可越是蹊蹺,底下的人越是三緘其口,沉默不語,這模樣就更是讓人不敢多問多說,只能守著這個疑問日復一日的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