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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里不少人都認識黛姬,笑著起哄:“黛姬,大伙兒就算不認識你,也認識你的算盤,坐在這里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為著你這間酒樓傾家蕩產(chǎn)呢。”
黛姬啐了他一口,叉腰道:“我黛姬在云澤郡經(jīng)營十幾載,一向童叟無欺,否則一個異域女子,如何在云澤郡立足?”
“呵,那就要問郡君大人了。”
黛姬的面色頓時沉下來,澹臺楨與云意幾乎同時看向聶思遠,聶思遠老神在在地喝茶:“黛姬的酒樓是納稅大戶,賬本齊全,賬目齊整。況且,除了些小打小鬧,從未出過大事。”
顧淑慎也笑道:“夫君從不與黛姬直接接觸,不會有什么瓜葛,郡王放心。”
澹臺楨轉眸,云意的目光在聶思遠與顧淑慎身上多流連了一會兒,這對夫婦,還真是滴水不漏。
上頭說話間,那名提郡君大人的男子自覺失言,隱在人群中不見了。黛姬繼續(xù)說:“——此次斗舞不僅關系到勝負,還關系到進北盛的名額。斗舞第一名,可以入皇宮獻舞,得窺圣顏。”
周圍的人都驚了,進宮獻舞,得窺天顏,這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若是得圣上一句夸贊,一點賞賜。就算以后青春不在,地方官也會另眼相看,后半生不至于太過凄涼。
場子一下子熱起來,后頭的舞姬們豎起耳朵聽了,無不躍躍欲試。黛姬看氛圍不錯,十分滿意,當即宣布比賽開始。
云意才經(jīng)歷了一場剖心摧肝的相遇,再加上昨夜的勞累,觀舞便有些心不在焉。澹臺楨的手指搭在桌邊,漫不經(jīng)心地敲著。與澹臺楨云意的靜默不同,聶思遠與顧淑慎則話語不斷,時而品評著舞姬的步調與舞姿,說些悄悄話,時而品嘗著糕點,指出哪一家更好。云意聽著身后的徐徐話語,眼皮不由得耷拉下來。
“好!”下滿暴發(fā)出一聲喝彩,云意的眼皮又支棱起來。她困倦地往下看,不少人都舉著花站起來,往高臺前面的兩個紅綢竹筐里投。
顧淑慎解釋:“每兩隊斗舞結束之后,看客們就選擇相對喜愛的那一組投花,獲得花最多的那對獲勝,進入下一輪。”
云意點點頭,眼光慢卷之間,忽地發(fā)現(xiàn)一個驚人的側臉。云意大驚,待要定神去分辨,那人卻驚鴻一瞥,再難尋覓。
耳后仿佛被冷風一吹,冒出細小的疙瘩。高臺下的舞姬裙擺搖曳,白白的肚皮晃得人眼花。人們的笑聲,喝彩聲和鼓掌聲揉在一起,混作一團。
云滟,她仿佛看到了云滟!但愿是錯覺,云滟此刻應該和父母兄長在明州城內,每日歡快地練騎射,揮馬鞭罷?
神思恍惚之中,櫻紅衣袖拂過桌面。茶盞應聲落地,碎成幾瓣,上好的龍鳳團茶流了一地。
澹臺楨皺著眉頭,翻過云意的手掌檢查。顧淑慎捂著帕子掩嘴笑:“雖是打翻了茶,怎么一股子酸味兒?”
聶思遠摸摸鼻子:“郡王殿下龍姿鳳章,也難怪會被舞姬們惦記。”
云意這才知道此時無數(shù)舞姬的目光在澹臺楨面上流連,恰好能有借口掩飾自己的慌亂,便低下頭默認了。
底下的舞姬千嬌百媚,不知澹臺楨看上了沒有?她忽然打碎茶盞,擾了澹臺楨觀舞的興致,澹臺楨會生氣罷。
可是云意未抬頭,所以沒有發(fā)現(xiàn)澹臺楨并無不悅,只是查看云意手掌未曾受傷之后,松開了眉間的“川”字。
“郡王爺。”云意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低說:“我只是一時氣憤,若您實在喜歡,也可以收在身邊,妾身會善待她的。”
澹臺懷瑾深邃的眸子忽地浮起點點碎冰,寒氣迸發(fā):“你以為你是什么身份?敢來安排本郡王的身邊事?”
云意心中一刺。是了,她就是個戰(zhàn)敗國送過來的美人罷了,既無身份說話,也無資格生氣。只怪這幾日過得太好,讓她差點忘記了自己的處境。
“郡王教訓得是,妾身僭越了。”
話未說完,澹臺楨怫然站起,面色陰沉地離席而去:“無趣!”
聶思遠與顧淑慎面面相覷地站起來,沒敢說話。云意欠身告退:“郡君和夫人留下觀舞罷,我與郡王先回去了。”
顧淑慎不好留她,只得命人包了一些糕點給云意:“從出來到現(xiàn)在兩個多時辰了,妹妹什么都沒吃,這些糕點拿在車上吃罷。”
云意輕聲道謝,守在雅間外的珍娘見她出來,指指樓梯:“郡王一路下樓去了,走得極快。”
“拿著。”云意把糕點丟給珍娘,提起裙擺去追。然而澹臺楨人高腿長,等云意沖出門口,早已人影杳杳。
四周人來人往,沒有一個認識的面孔,云意愣愣地站在人群之中,像一只被遺棄的小兔子。
不遠處走來賣藝的雜耍人,一面揮舞著刀槍一面噴火,引得陣陣驚呼。偏偏云意直直地站著,不曉得躲。眼看火苗就要燒上云意的長發(fā),斜刺里伸出來一只手,將云意拉開。
“眼睛長那么大是擺設么,連噴火都不曉得躲。”
云意倉皇地抬頭看澹臺楨,日影都攪碎在杏花柔波中:“郡王您去哪兒了,妾身找不到您。”
澹臺楨深深地凝視云意,他其實就隱在大門后頭,眼看著云意為了尋他倉皇四顧,茫然無措。心里獲得了奇異的得意,和一絲竊竊的歡喜。
得意與竊喜,稍稍平復了他的無名怒火。
“找什么?我就在你身后。”
云意小心翼翼回答:“是妾身眼拙,沒看到您。”
澹臺楨扶她站好,冷著臉往前走,云意聲音幾乎低不可聞:“酒樓在后頭——”
“誰說要回酒樓?”
云意閉嘴,乖乖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很快,云意追得辛苦,還是趕不上。
“夫君,你等等我。”
澹臺楨走了幾步,還是停下了,等云意走近,冷嗤:“不是要逛集市?這點路就走不動?”
云意只得求饒:“夫君,我實在是累了,昨夜您——”
淺淡的唇忽地咬住,不說了。
澹臺楨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越發(fā)低垂的脖頸:“我怎么了?”
四周人來人往,簡直像把云意活魚似的在鍋里煎,云意捏著袖子邊沿,聲如鴻毛:“你,你總那樣——”
氛圍忽地變得燥熱起來,仿佛綿綿的春雨連成絲線,纏綿著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