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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意受不住,轉身就走,澹臺楨悶笑兩聲,打橫抱起:“走,回去。”
來的時候云意乘坐顧淑慎的馬車,而聶思遠與澹臺楨皆是騎馬而來。回去之時澹臺楨不欲云意勞累,向聶思遠借馬車。聶思遠便道:“我們也玩得差不多了,一起回罷。”
幾人在酒樓下說話,樓上有位妖嬈的胡姬看澹臺楨俊美不凡,丟了張香帕撩撥:“這位公子,今夜來玩呀。”
澹臺楨任由香帕落地,抬眼去看云意。云意只是仰頭瞧了一眼胡姬,十分平靜。
心中怒火復燃,越燒越烈。澹臺楨躍上馬背,沉著臉走了。
“郡王?”聶思遠示意妻子陪著云意,快速上馬追出去。
經此一日,云意看顧淑慎的目光變了樣,安靜不多言。顧淑慎卻似什么都未發(fā)生一般,依舊笑語盈盈。
四人回到內城,已是月上柳梢頭,便分開歸家。才走到觀滄海樓下,珍娘正要扶云意上去休息,卻聽得澹臺楨沉聲道:“去庭院中央跪著。”
珍娘不知澹臺楨怒氣從何處來,忙忙要下跪,澹臺楨冷冷地睨著云意:“不是珍娘,是你。”
云意猛然抬頭,眸中閃過不解,委屈,詢問,最后化為死水一般的柔順:“是,郡王?!?
澹臺楨拂袖上樓。
珍娘急道:“郡王息怒,天色已經晚了,郡王妃一點飯菜都沒吃。何況海邊夜里風大,郡王妃身子弱——”
一記眼風掃來,珍娘未說出的話噎在喉嚨里,啞了聲。
“珍娘,不必為我說話?!痹埔饪戳艘谎厶焐系脑铝粒毓蛳拢瑱鸭t色的裙擺蜿蜒如花。
澹臺楨腳步一頓,而也僅僅只是一頓,便走了。
珍娘無法,喚人去尋叢綠,自己則站在旁邊陪著。一是怕云意難過,二是擔心云意的身子。
云意神色平靜,纖弱的身子跪得筆直。影子投在尚有余溫的地面上,恍若一支傲骨的蘭草。
“郡王妃,郡王爺正在氣頭上,待會兒就好了。”
淺淡的唇角扯開一絲笑,澹臺楨這是在告誡她要記住自己的身份,不要妄想隨意安排他的身邊人。在集市上他雖然稍微消了點火,卻還是決意要懲治她。
畢竟,他可是軍中鐵血的將領,虞國聞風喪膽的瀚海郡王。只是讓她跪下,也許對澹臺楨來說,已是優(yōu)待。
風送來海邊咸濕的氣息,膝蓋開始隱隱作痛。
云意盯著自己的影子,忽地想起很多年的某一天,還是半大孩子的云鏑看她老是悶在家里,就偷偷帶著她和云滟去附近的山上玩。他們設陷阱抓野雞、下河撈河蚌,玩得不亦樂乎,等到回府,天都黑了。
迎接他們的,是云闊的雷霆之怒。除了她,云鏑和云滟都挨了打,最后三個人齊刷刷被帶到祠堂,跪足一個時辰。
云意看著云鏑和云滟受傷,嗚嗚地哭,云滟也跟著哭。云鏑明明被打得最重,齜牙咧嘴喊疼的當口,還得抽出一分心安慰兩個痛哭的妹妹,外頭看守的丫頭們都忍不住笑了。
此刻,清月高懸,她孤零零地跪在別國的土地上,是有些想家了。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顧惜性命
郡君府的馬車穩(wěn)穩(wěn)地停下,聶思遠與顧淑慎如往常一般相攜回寢居。當寢居的大門合上,房中只剩下夫妻二人時,顧淑慎面上的笑意如同破舊石像上斑駁的油彩,片片剝落。
聶思遠站著看了妻子很久,方道:“嫻兒,我知道你心中有氣,你本可以不幫我的?!?
顧淑慎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愿意?我們顧家百年望族,沒得被你拖累,我可不想讓年邁的祖父母,陪著你蹲大獄。”
聶思遠默了默:“嫻兒,要不我們還是和離罷。若是出事,我一人擔下所有。圣上雖有顧慮,念在顧家百年望族,多年來安分守己,顧家依舊可以全身而退?!?
顧淑慎眼睛紅了:“你求娶我的時候說過什么,現(xiàn)在忘得一干二凈了?你所謂的一生一世,不離不棄,只是哄人的把戲?也對,這十幾年來,你的戲唱得比名角還要好,把我們顧家騙得團團轉。聶思遠我告訴你!你最好走一步看一步,謹小慎微,若是捅破了窗戶紙,我咬死你!”
說完,摔門而出。
聶思遠頹然跌坐在太師椅上,俊朗的面容印滿深深的疲憊。
多年前的夏日,當他洗干凈一身的灰泥,局促地站在水房外頭,不知該往何處去的時候,一個身著桃紅襦裙的小姑娘笑著過來瞧他,聲音比出谷的黃鶯還好聽:“你就是新來的哥哥么?長得好俊呢!”
自此,他在顧家居住,身邊經常會出現(xiàn)顧淑慎的身影。他明白自己的身份,待顧淑慎客氣而疏離。可是顧淑慎全然不理會這些,只要她想,她就會出現(xiàn)在聶思遠面前。
聶思遠拿她沒法子,心里默默對自己說,只是一個小妹妹而已。
然而,兄妹融洽的假象并沒有維持多久。及冠后得某一個夜里,他做了難以啟齒的夢,夢中的女子,赫然是“妹妹”顧淑慎。
聶思遠看著狼藉不堪的被褥,再也不能騙自己。
很快,他收拾行囊進北盛趕考,高中之后順勢留在京城做官。只要離得遠,很多不該有的情分,都會慢慢淡去。
顧淑慎一直寄信給他,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同他說。他在孤燈下細細讀著信件,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
漸漸地,顧淑慎的信越來越少,直到一封也無。他數著日子,忽地發(fā)覺自己清楚地記得每一封信寄來的時間,信上的內容,寫信者的語氣。
再后來,他得到了云澤郡羅家上門提親的消息。呵,怪不得不寫信了,原來是打算要收心嫁人。
聶思遠本以為自己會釋然,但狂卷的嫉妒與沖天的憤怒燒滅了他的理智,他無法忍受別人對她行夫妻之實,想一想都是肝腸寸斷。
大醉五日后,他癱倒在地上,望著頭頂婆娑的樹影,心想:算了罷,偷得一日便是一日,便讓他自私一回。
第二日,他上書陳情,請求外放。
又一月,他回到云澤郡,當初那個穿著桃紅襦裙的小姑娘已經長成了明艷活潑的少女,狡黠地對他擠眼睛:“嘿嘿,羅家提親都是假的,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聶思遠哭笑不得,還能如何呢,他心尖上的姑娘,只能由他來寵了。
往事一幕一幕如潮水漲落,聶思遠坐起身來,衣襟上水珠滾落。他一手擦臉,才發(fā)現(xiàn)滿臉是淚。
月影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