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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意順從地站起來,肚子沉沉地下墜,似乎憑空多長了幾斤。拉開椅子的時候,她不爭氣地踉蹌兩下,差點栽倒。
澹臺楨無語地扶了她一把,手再沒松開。兩人踏著銀霜般的月光在沙灘上漫步,身后的貝殼串歡快地響動,像是活潑的孩子在對話。
“公子,夫人——”身后有腳步聲追來,怯怯的。
云意與澹臺楨回頭,是船主的大女兒追了過來,手上提著一盞羊皮燈籠。小姑娘大約十歲,大眼睛撲閃撲閃的,面上已隱約可見少女的秀氣。
“入夜了,海邊黑得很,阿爹阿娘讓我給兩位貴客送燈籠。”澹臺楨長得高大,小姑娘的手臂都舉酸了。
澹臺楨微微一笑:“多謝你了。”
小姑娘靦腆地低下頭,隨后又鼓起勇氣問:“兩位貴客還回么?阿娘在漿洗公子的衣裳,夫人的貝殼也還放在船上。”
云意回答:“我們只是散散步,衣裳和貝殼我們都會回來拿。”
小姑娘暗自舒一口氣,阿爹阿娘說兩位貴客有急事要走的話,她需要問清楚貴客的地址,好將衣裳和貝殼送上門。如今兩位貴客會回來,她可以省下好多話不用說了。公子與夫人實在太漂亮了,仿佛是天上的星辰,而她是海邊的泥沙,多仰望一眼,都覺得難為情。
云意看小姑娘可愛,頭上黑黝黝的好頭發,卻無一飾物。于是伸手摘下發髻上的一朵小小的珠花送給她。小姑娘看著小小的珠花,猶猶豫豫。
“這個不值什么錢的,你拿著戴罷。”
小姑娘雖然很喜歡,但堅決地拒絕了,光腳跑回去。
珠花在推拒的過程中掉落在地,難以尋覓,云意舉著小小燈籠找了半天沒找到,澹臺楨便道:“算了,等天亮了讓司南他們來找找。”
云意猶豫了一會兒,遺憾道:“這是我從小一直戴的珠花,不值多少錢,就想送給小姑娘留個念想,奈何她還是不肯要。”
“看來船家夫婦雖平窮,但對孩子們的管教頗嚴厲。”澹臺楨道:“你若真喜歡那小姑娘,讓她幫你編一些飾品,這樣就可名正言順地給她工錢。”
“嗯,我聽夫君的。”云意彎起眸子,眸中蕩漾的月光滿得似乎要溢出來。
澹臺楨看著小妻子,忽然想嘗嘗,那月光的味道。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月下嬋娟
心中想著,那便這樣做了。
澹臺楨彎腰抱起云意,朝黑暗深處走去。云意余光看到遠處似乎有人影,提著燈籠的手抖了抖:“夫君,有——有人。”
“他們不會過來的。”澹臺楨邪氣一笑。
云意含嗔帶怒:“澹臺楨!”
澹臺楨哈哈大笑。
遠處的一眾人影聽見男人的笑聲和女子的嬌斥,望著黑暗中的那一星越來越小的燈火,頓時有些窘迫。
年紀最長的沈宕打著哈哈:“這海邊的漁民無人管束,倒是自在。”
他們倒是自在,可是別人不自在。文令秋翻個白眼,問身長玉立的領頭人:“蘭大哥,我們到海邊來作甚?入夜了,看不到浩浩湯湯的壯闊美景。莫非,蘭大哥要在這里等日出?”
蘭容與笑了笑:“并不是,數年前我游歷到此,不慎遺落錢袋,是一位小男孩幫我找回來的,為這錢袋,他還與旁人打了一架。我拿到錢袋之后,要給他酬謝,他死活不要。小小年紀,頗具高義。數年過去,不知他長得如何了?”
眾人明白過來,皆點頭稱贊。洛子修問:“那位小男孩住在何處?我們現在便過去罷。”
蘭容與道:“我是在這里遇見他的,可是沒來得及問他的住處。”
文令秋一指不遠處停泊在岸邊的船家:“我們去那問一問罷。”
蘭容與點點頭。
船家夫婦已經清洗完澹臺楨和云意的衣裳和貝殼,在收拾桌子上的殘羹冷炙。看到夜色中忽然出現幾個人,嚇了一跳。
“幾位是?”船家放下了手上的碟子。
蘭容與上前一步,將來意說了。船家松一口氣,笑道:“我還當是什么,就這么一點子小事,勞煩貴客記這么久。算算時間,都三年多了。”
蘭容與頷首:“這么說來,船家認得這位小男孩?”
船家娘子朝船上喚道:“海娃,快下來。”
話音剛落,便聽得登登登幾聲,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子跑過來,立在船家娘子面前:“阿娘,水打好了,還有什么要海娃做的?”
船家娘子含笑摸摸他的頭,往蘭容與的方向努努嘴:“你還記得這位貴客么?”
當海娃一出現,蘭容與便認出來了,等海娃打量他的時候,就目光溫和地回望。海娃撓了撓頭:“認得的,隔壁村的二牛偷了他的錢袋,我搶回來了。”
文令秋見海娃七八歲年紀,三年前更小,不由得感慨:“小小年紀頗有勇氣,船家,你們教養孩子教養得很好。”
船家被夸得滿臉通紅:“只是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罷了,嘿嘿,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蘭容與拱手:“三年前未曾與船家當面道謝,是蘭某人失禮。不知船家有何未竟之愿,或許蘭某可以為船家達成。”
洛子修與沈宕聽完,暗自點頭。若是用財物酬謝,船家夫婦肯定是不收的。蘭容與此舉,溫和有禮。
船家本想一口回絕,海娃忽然出聲:“蘭公子,我可以跟著你讀書么?”
眾人的目光皆落在海娃身上,海娃絞著手,憋紅了臉:“我想和蘭公子一樣,做個人人都敬仰的文人。”不再居住在整日吹著海風的船上,與魚蝦為伍;不再小心翼翼地面對身著光鮮亮麗的人,連開口都覺得赧然。他想和蘭公子一樣,周身氣度清貴,待人文雅有禮,大筆一揮寫出來的詩,能得到許多人的稱頌。
船家看蘭容與談吐舉止皆是濃濃的書卷氣,腦中一閃,恍然大悟:“蘭某?難道你就是三年前詩文傳頌一時的那位蘭公子?”
海娃蒙點頭:“對對,阿爹,就是他呀。”
船家與娘子對看一眼,頓時感覺心中打翻了五味瓶,復雜難言。他們雖然供兒子上了私塾,但是因著身份低微,私塾的夫子對兒子并不上心,答疑解惑大多敷衍了事。兒子每回失落地回家,總是悶頭干活,他們看在眼里,心中也跟著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