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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往東移,院子里的燈火次第熄滅。云意躺在床上,呼吸平穩。今夜,一定會有許多人難以入眠,包括遠在千里的他。他如今在何處,姮兒又在何處?是否都過上了想要的生活?
回答她的,是在屋檐刮過的風和灑在窗臺上的月光。
云意深深呼吸,閉上眼睛。
第二日,盛大的送親隊伍在明州城外留足,剩下一架華美鳳鸞香車由風信一行人牢牢護著,向珞州行去。云鏑捏了捏拳頭,含淚喚了一聲:“父親!”
幾日不見,云闊鬢間似乎又添幾縷華發。他深深地凝望遠去的香車,久久不愿離去。
天的盡頭,山丘綿延起伏,仿佛沉睡的遠古兇獸,兩只掉隊的大雁哀鳴著,從廣袤的天空掠過,去追尋不知所蹤的同伴。
明州與珞州相隔不遠,當晚,寶鸞香車便駛入珞州邊城荊蘭。荊蘭雖小卻富庶,珞州的州牧府就設在這里。戰敗后,珞州州牧帶著家眷棄城南逃,現下還關在南都大牢里。如今是溫國主將澹臺楨住著,處理戰后各項事宜。
而澹臺楨,也將在這里,迎接和親的云氏之女。
馬車轔轔行著,叢綠掀起車簾往外看,心中泛起陣陣冷意。除了沿街看熱鬧的人,幾乎尋不到一點迎親的跡象,入城之后,別說澹臺楨本人,連他的親衛也不見來迎。叢綠放下車簾,回身看云意,云意坐得端莊,蓋頭嚴嚴實實的壓著,看不到她的表情。
“云姑娘,到州牧府了,請下車?!憋L信恭恭敬敬地邀請。
叢綠率先下車,抬眸一瞧,匾額四周干干凈凈,一塊紅綢也沒有。里頭倒是涌出了一群丫頭奴仆,分列兩旁。領頭的是一位二十出頭的婦人,細眉笑眼,觀之可親。
“奴婢是內宅的管事,喚做張離珍,大家都叫我珍娘?!闭淠镱D了頓,望向叢綠:“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叢綠?!眳簿G回答得冷冰冰的。
珍娘笑容不變:“云姑娘舟車勞頓,還請先入府休息罷?!?
叢綠掀起車簾,扶著云意下來,云意沒有停頓,扶著叢綠走進府門。風信在一旁看著,大感意外。進城無盛大的儀仗,與從南都出發之時對比簡直是天壤之別。他以為云氏之女或是大發脾氣討要說法,或是哭哭啼啼心生委屈。沒料到,這位云氏之女一句話都沒說,就這樣安安靜靜入府了。
風信聳聳肩膀,反正人他已經安全帶到,剩下的,就是郡王的事情了。
“大人,打聽到了,郡王與世子都在明月樓喝酒呢,您要不要過去?!?
一聽有酒,風信哪里等得,立刻調轉馬頭:“走,去明月樓?!?
明月樓是全珞州最好的酒樓,里頭有最醇美的酒,最明艷的女人,最銷魂的夜晚。即使在戰亂之時,依舊是歌舞升平。
今日,整個明月樓都被世子澹臺懷瑾包下,慶祝瀚海郡王喜獲美嬌娥。
風信趕到的時候,大伙兒已經喝了不知道幾輪了。一樓的將士們東倒西歪,大著舌頭親身邊的美人,惹得驚叫連連。二樓是歸降的珞州、青州和汾州三地官員,較一樓文雅許多,輕聲細語聊著天,見風信上來,皆起身作揖。風信不屑,朝他們擺擺手,繼續往上走。
老遠,就聽到大喇叭的錢副將的聲音:“郡王,你還記不記得,我胸口上的傷,就是云闊給砍的。等你享用完云氏女,賞給我罷,我非好好磨磋磨她,讓她生不如死——”
風信的腳步頓住了。
“誰在樓下?”清淡的聲音打斷了錢副將的話。
“是風某?!憋L信笑著行禮:“某給郡王賀喜?!?
飯桌上倒了一片人,只有三個是清醒的。澹臺懷瑾滿面紅暈,朝風信擠擠眼睛:“風使臣,云氏女到州牧府了?”
“平安到達,某親眼看著她進入州牧府,才趕來明月樓向郡王賀喜。”
“她可有說什么?”澹臺楨轉著手中的酒杯,他面頰如玉,依舊不染塵埃。
“回郡王,云姑娘很安靜地進府了,一句話都沒有說?!?
“一句話都沒有說。”澹臺楨慢慢地重復這句話。
澹臺懷瑾翹著腳,裝模作樣地看窗外的天色:“喲,亥時了啊?!?
錢副將會意,笑嘻嘻說:“郡王,您就先回罷,別忘了末將剛才說的話,云氏女——”
澹臺懷瑾吊兒郎當地接話:“想得美,就算表哥不要,也是給我,你呀,排我后頭去。”
錢副將一噎,悻悻道:“世子爺,您的后院已經人滿為患了。”
“人多不多是一回事,按道理,是該先給我。”
兩人爭論之間,澹臺楨已然站起來:“你們繼續喝,我先回了。”
風信趕忙讓出路:“郡王請?!?
澹臺楨腳步沉穩地下樓,近衛黎川一看澹臺楨的臉色,暗道不妙,朝牽馬過來的司南使眼色。
司南暗自嘆氣,還能如何,與黎川在兩邊護著唄。
澹臺楨翻身上馬,三人往州牧府去。澹臺楨越騎越快,漸漸把兩名親衛甩在身后。門房聽到外頭有動靜,忙忙開門:“郡王,您回來了。”
澹臺楨一甩韁繩,大踏步進門,一路行至他暫住的留白居。里頭燈影搖搖,影影倬倬映著兩個人的身影。
底下靜得很,一個伺候的人也無。澹臺楨抿了抿唇,伸手推門。然而門從里面拴住了,推不動。
“誰在外頭,我們姑娘要歇下了?!?
澹臺楨聲如冷泉:“開門,我是澹臺楨。”
里頭靜了一靜,隨后打開。澹臺楨的眼睛越過驚疑不定的丫頭,準確落在梳妝鏡前的女子身上。
她才沐浴完,穿著藕荷色的寢衣,一頭烏發披在肩上,發尾濡濕。眉如遠山籠煙雨,目若杏花斂橫波。身姿窈窕,氣韻恬靜。光是坐在那里,就像仕女畫賞心悅目。
云意已從珍娘口中得知澹臺楨的去處,覺得他今夜不會歸來。于是便遣散下人,準備睡覺。未曾想到,會在這般情境之下,猝然相見。
進來的男子穿著大紅喜服,身量極高,仿佛星夜曠野里一株筆直的樹。他眉毛像是筆墨描過,粗細均勻。一雙眼睛如寒潭古玉,又如古井暗泉,幽深不可查。高高的鼻梁之下,唇色如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