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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叢霜在外求見。”

“叫她進(jìn)來。”

叢霜捧著一封信，恭恭敬敬奉給云夫人：“夫人，我們姑娘吩咐過，在今日將這封信交給您。”

云夫人心頭一動，這丫頭，必是舍不得她，寫一些臨別之語：“拿過來罷。”

南都郊外。

黑漆漆的夜里，忽從遠(yuǎn)處飄來一星光亮，瞧著有些瘆人。待離得近了，才看清是一位俊秀的公子手持燈籠匆匆而來。

他的腳步很急，面上帶著迫切的期盼。行至云意墳前，他迫不及待開始往下挖：“娢兒，我來了，你等一等，我這就挖你出來。”

鋤頭一下深似一下，大約過了一個時辰，終于將棺材整個露出來，他拋下鋤頭，換起子來撬。棺材上留著氣孔，棺材釘也不甚嚴(yán)實，蘭容與很快將棺材板挪開，抱出心心念念的人兒。

“娢兒醒醒，娢兒醒醒，我是與哥哥。”

懷中的人兒體態(tài)并不似云意一般弱質(zhì)纖纖，蘭容與心中孤疑，扭身拿過放在一旁的燈籠，往下一照。

光亮將懷中的人兒映照得清清楚楚，長眉大眼，兩頰豐盈，不是他今后想要共度余生的人兒，而是小妹妹云滟！

蘭容與如遭雷擊，直挺挺地坐著，手上的燈籠掉在云滟身上，隨即滾去一邊，原本弱小的火苗沾上壁紙，緩緩燒將起來。

云滟本就將醒未醒，被燈籠這么一砸，瞬時睜開眼：“叢綠，叢綠，什么時辰了？”

叢綠沒有回答，火燈籠燒到最盛，將周圍一圈照得纖毫畢見。云滟往旁邊一看，差點嚇得叫起來。她并不在閨閣的床榻之上，而在蘭容與的懷中！

而蘭容與中邪似的，直直看著前方，不言不語，不聲不響。

云滟起身，發(fā)現(xiàn)身上的喜服也沒了，她穿著家常的鵝黃色繡白雀襦裙，頭發(fā)整整齊齊地梳著她喜歡的垂云髻，腰間墜下半塊蓮花玉佩。她自然知道這是什么東西，三兩下解開，走到蘭容與身前蹲下：“與哥哥，這到底怎么回事，娢姐姐的半塊蓮花玉佩在我這里！”

殘燈燒盡了，最后一絲光亮湮滅，黑暗將兩人籠罩。此時蘭容與卻動了，準(zhǔn)確地抓住半塊蓮花玉佩：“為何玉佩會在你這里？”

“我也不知道呀。”云滟急急地回答：“梳妝完畢之后我覺得很困，叢綠讓我睡一會兒，然后我睡著了，再次醒來，就是這里了。我——”

話語忽然頓住，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卻并不蠢笨。話語之間，這段時日不被注意的細(xì)節(jié)忽地在她面前放大，平白生出許多疑惑來。

姐姐似乎比她還要關(guān)注這門親事，澹臺楨的為人，溫國的皇族，是姐姐找大哥了解的;她陪嫁的各色物件，是姐姐陪母親清點的；她的嫁衣，姐姐親自上手丈量尺寸，執(zhí)意要收緊一些，好突出腰身；姐姐的丫頭叢綠，自己求到母親跟前來，說要陪她和親。

還有，一次她來找姐姐玩耍，發(fā)現(xiàn)姐姐在極為認(rèn)真地看一本溫國風(fēng)俗札記，她走近了也不曉得。

云滟越想越心驚，緊緊地攥住了拳頭。

“姮妹妹，我們都被娢兒騙了。”黑暗中傳來蘭容與縹緲的聲音，虛弱得仿佛大病一場：“她替你，去溫國和親了！”

夜中有風(fēng)的嗚咽，雜草瑟瑟而動。云滟腦中一片眩暈，手腳冰涼。她抹一把臉上的淚珠，咬牙站起來：“走，與哥哥，我們?nèi)グ呀憬阕坊貋恚嫖壹蓿瑔栠^我了么！問過你了么！問過父母兄長了么！”

“來不及了——”蘭容與苦笑：“一、和親儀仗再慢，七日過去，路程已走過半。就算我們現(xiàn)在快馬加鞭去追，她也會順利進(jìn)入明州，在明州見過溫國禮官，驗明正身，到時候云將軍發(fā)現(xiàn)她不是你，也不能當(dāng)面拆穿，否則禍及國體。二，溫虞兩國和親詔書上寫的是云闊之女云氏，并未寫名，云意雖是侄女兒，但自小養(yǎng)在云將軍膝下，與親女無異，她嫁過去，就算以后被澹臺楨發(fā)現(xiàn)身份，也能自圓其說。三、她苦心孤詣，為你鋪自由之路，你忍心讓她一番經(jīng)營皆為泡影？如果我沒猜錯，她會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把替嫁的事遞到云夫人面前，作為你的生母，你猜云夫人會怎么做？”

云滟跌坐下來，天氣干爽得很，明明沒有下雨，她卻覺得周身潮濕。

“你的娢姐姐，我的娢妹妹，把一切都算好了。”

仿佛印證了蘭容與的話，寂靜的夜里，忽地響起云滟極為熟悉的馬蹄聲，她愣愣地轉(zhuǎn)向聲音來處，只見云夫人騎馬趕來，火把在她手中燃燒著，零零火星掉下來，燙傷了云夫人的手，云夫人渾然不覺。

有多久沒見到母親騎馬了？五年？還是十年？云滟記不清了。

云夫人翻身下馬，幾步上前，單手將云滟抱在懷中：“姮兒，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云滟緊緊地懷抱母親：“娘，姐姐走了，她替我去和親了！”

云夫人心中驚喜交錯，當(dāng)機(jī)立斷：“姮兒，事到如今，你快走罷，走得越遠(yuǎn)越好！”

果然如此，云滟心中沉沉下墜。云夫人放開云滟，對蘭容與道：“與哥兒，我知道此時你心中難過，但娢兒安排好了一切，你能不能，幫助娢兒完成心愿。”

蘭容與俊秀的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伯母恕罪，我不能與姮妹妹同行，那是我為娢兒與我安排的住所。但是我會請求好友文令秋代為照顧姮兒。令秋武功高強，姮兒想去哪里，他就護(hù)送姮兒去哪里。”

再說下去就是強人所難了，蘭容與心中的痛楚，只怕比她們母女只多不少。云夫人嘆口氣，緊緊抓住云滟的手。

云滟呆呆地看著蘭容與，聲音輕若鴻毛：“與哥哥，你要去哪里？”

蘭容與的眼神落在虛空之中，仿佛在與自己對話：“去哪里？當(dāng)然是回府啊，做一個真真正正的蘭府嫡子，走他們讓我走的路。”

他骨子里對于虞國官場的不屑不滿，似乎一夜之間被錘子擊碎了。縱使他才貌雙全，滿腹經(jīng)綸又如何？手中無權(quán)，連心愛之人都護(hù)不住，他是多么地可憐、可笑。

蘭容與慘笑幾聲，接過云滟手中的半塊蓮花玉佩，放入貼身的小衣內(nèi)，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云滟攥住蘭夫人的手：“母親，與哥哥不會出事罷。”

“不會的。”云夫人看著蘭容與的身影極快地消失在黑暗中：“他只是選了一條，和從前完全不同的路。”

無論黑夜發(fā)生何事，日頭依舊照常升起。當(dāng)蘭容與出現(xiàn)在蘭府門口，焦急了一夜的蘭府眾人都神魂歸位。蘭夫人腫著一雙眼，又是笑又是罵：“你這個死孩子，到底去哪兒了，闔府找了你整整一夜，都快報官了。”

蘭容與無神的眼睛虛虛放在蘭夫人身上：“我睡不著，所以出去散心，讓母親傷心了，孩兒不孝。”

工部侍郎蘭巖沉著臉色，大步而來，兒子失蹤，他在書房坐了一夜，驚怒交加，唯恐兒子已經(jīng)棄府離去。如今失而復(fù)得，他胸中的怒火發(fā)不出，口中的重話講不出，只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令他換身衣服，下去休息。

蘭夫人亦步亦趨地跟著蘭容與回到寢居，語重心長地拉著兒子的手，復(fù)又垂淚：“與哥兒，母親知道，娢姐兒去了你心里難過，畢竟是從小到大的情誼，又差點議親。可是娢姐兒此生命薄，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情。與哥兒，聽母親的話，難受個幾日，就向前看罷。母親已經(jīng)去大佛寺為娢姐兒點一盞長明燈，以后年年為她添香油，保佑她來生，安康無憂。”

蘭容與并不答話，由小廝伺候著換過衣裳之后，脫力一般地躺在床上，閉上雙目。蘭夫人只當(dāng)他實在累得慌，止住話頭，為兒子蓋上細(xì)滑的錦被，合上寢居的門。

床上躺著的蘭容與仿佛無知無覺，然而枕畔，卻漸漸暈開一個極重的水圈，仿佛所有濃烈的情緒，都被這個小小的圈承受了。錦被之下微微起伏，是他的手捏著小衣里的半塊蓮花玉佩，細(xì)細(xì)摩挲。

第7章 第七章 驛站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