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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沒有動靜,云意著急地抬起手,摸到了骨節分明的指頭——男人的指頭。她心中不安,積攢少許的力氣一頂,終于睜開了雙眼。
入目的是蘭容與白玉一般的容顏和寫滿擔憂的雙眸,云意顫了顫睫毛,苦笑:“與哥哥,你怎么入夢了呢。”
“不是夢,娢兒,我來看你了。”蘭容與聲音微啞。他摸一摸云意的額頭,起身再去倒水。
云意虛虛地靠著床柱,目光望向門外,天空黑沉沉的,廊下的燈亮堂堂的,一個人影背手站著,正是云鏑。叢綠站在一旁,感激地看著蘭容與。
蘭公子一來,姑娘就醒了!
“與哥哥,你怎么來了?蘭伯父蘭伯母不關著你了?”
蘭容與穩穩地倒一杯新茶,走向云意:“父親母親聽到你即將嫁給康王殿下的消息,解了我的禁足。我謊稱累了早早歇下,尋空過來看你。”
云意伸出手,想接過茶杯,奈何抖得厲害。
蘭容與坐在床邊,依舊扶起她:“仔細倒了,我喂你罷。”
云意蒼白的面色泛起紅暈,就著蘭容與的手喝茶,一小口一小口的。
“姑娘,奴婢端了清粥過來,您多少喝一些。”叢霜自屋外走進來,手里拎著食盒。
蘭容與自然地放下茶杯,又去端白粥。
“與哥哥,不必了,讓叢綠叢霜來。”云意羞慚。
蘭容與微笑:“這有什么的,你小時候不愿意喝藥,我也是喂過你的。”
云意恍惚,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六七歲的時候罷,她大病一場,一日一日地喝藥,厭煩透了。有一日心灰意冷,再不肯喝。家里的人勸遍了都沒有,偶然隨父母做客的蘭容與看到這么漂亮的妹妹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心中不忍。舉著藥碗,搖頭晃腦地跟她講人生道理,又從袖中摸出一大包飴糖,全部給云意。
“娢兒妹妹,除了糖,我家里還有很多好玩的東西,比如養了十年的烏龜,五彩的西洋鏡,還有繪著各地風景的畫冊。只要你喝藥,我就給你看。”
小小的云意不由得生了些許期盼:“你不騙我?”
蘭容與胖胖的臉露出肅穆的神色,認真點頭,把在場的長輩都逗笑了。
一碗藥,最終云意開心地喝得一滴不剩。
第5章 第五章 和親之日
提起往事,云意蒼白的臉浮起溫暖的笑:“與哥哥那時候圓圓胖胖的,像個大湯圓。”
蘭容與也笑:“你那時候細細瘦瘦的,像是淺灘里的一株蘆葦,看似風過便折,其實堅韌。”
云意抬眸,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皆是心神一顫。蘭容與眼中綿綿:“娢兒,為著我們兩人,你受苦了。”
“與哥哥,你都知道了?”云意眸光浮動。
“嗯。”蘭容與揚起一抹笑:“待妹妹假死脫身,我帶妹妹去西南度州,子修的表舅在度州做官,可以看顧我們一二。我可以教書,妹妹可以做繡活,咱們定居度州,做一對平凡夫妻。”
“與哥哥,蘭家伯父伯母對你寄予厚望,他們——”
“他們已經變了。變的優柔寡斷,隨波逐流。”蘭容與冷下臉:“我與他們每日爭吵,已經疲憊。再說,我還有弟弟,他們大可以把厚望,移到弟弟身上去。”
蘭容與的弟弟只有十二歲,一團孩氣。云意沉默下去,蘭容與道:“不說這個了,來,吃粥。”
溫熱的粥熬得濃稠,還加了一些肉糜,一碗下肚,腹中熨帖不少。然而云意畢竟還在病中,坐了這么一會兒,冒出一額頭的虛汗。蘭容與細細為她擦去汗珠,扶她躺下。
“妹妹安心休息,咱們一個月后見。”
云意濕漉漉的眼睛流光艷艷,含笑回應:“一個月后見,與哥哥。”
蘭容與望進那雙多年來看不膩的眼眸,情不自禁落下一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娢兒睡罷。”
溫熱之感從眼皮蔓延至整個面龐,云意將被子往上提了提,安靜地閉上雙目。
蘭容與走出寢居,同云鏑說了幾句話,兩人并肩走出捧雪居。捧雪居的燈光很快暗下來,沉入夢境。
和親前夜,踏著眾人復雜的心境,轉瞬而至。
云府已經掛上了紅綢,紅窗花,紅燈籠,一片安靜的喜慶。燈光透過窗紗,映得屋里朦朦朧朧的紅。云意云滟并頭躺著,仿佛一對雙生花。
“姐姐,我睡不著,還是睡不著。”
“我也是。”
“他們說我會在明州停留兩日,然后去往溫國國都北盛和親。爹爹就在明州駐守,我可以見到爹爹了。”
虞國小皇帝求和之后,全數答應了澹臺楨的請求,澹臺楨便撤出明州,在鄰近的珞州等待前來和親的云氏女,隨后一同赴北盛郡王府。
珞州,青州,汾州,原本都是虞國國土,戰敗后全歸了溫國。虞國十州,自此僅余七州。
云意默默出神,不知道伯父有沒有好好吃飯,頭上的發又白了多少?
“姐姐,澹臺楨會是那等兇惡殘暴之人么?”云滟呆呆地看著帳頂,明日,她真的要出嫁了,縱使平日里滿不在乎,臨了臨了,還是緊張。她知道自己的斤兩,肯定打不過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澹臺楨,但被侮辱又不甘心,左右一死罷了。
可萬一澹臺楨沒有侮辱她呢?兩國和親,她總有些分量罷?若能活著,誰愿死呢,死了就無法再見到父母兄姊了,也不能自由自在地在曠野跑馬了。
沉沉浮浮的,她的后半生,都要系在那個打敗了父兄,占領了她國土的澹臺楨手上。
云滟翻過身,抱著云意哭起來。云意將她摟在懷里,輕聲安慰:“姮兒,不怕,車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姐姐,我一直以生為云氏女為傲,今日卻有些恨這個身份,我對不起父親母親,也對不起兄長,臨了臨了,還是露怯了。”
云意撫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順氣:“姮兒,你只是個十四歲的女孩子呀,何必太苛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