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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便是這樣,我覺得你會冷,我覺得你這個發型不好看,我覺得你不快樂,我覺得你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事業有成的人生。一度晏山聽見“我覺得”這三個字就頭暈目眩,有了應激反應。
“可是我覺得我現在很快樂,站在這里沐浴著陽光。”
隋辛馳說:“那我和你共享這份快樂。”
第27章 失眠夜
那邊有一男一女在吵架,各自抱了一塊廢紙板彼此推搡,沖勁跟兩頭生牛犢一般,皆不肯服輸,呲牙咧嘴吸引了半條街的目光。女生矮半截,胳膊又像楊柳條那樣細,很快敗下陣,即刻從旁插進來兩個她的朋友,協助撞擊。
晏山隨意拉了一個相識的人問緣由,聽聞那兩人都擺攤看病,說是中醫,女生在中醫大學讀書,說男的每天背一個包在旁邊偷聽她問診,學點皮毛也跟著她擺攤,今天可算氣不過,找他理論。而男的那邊又說自己是中醫世家,女的天天偷學。說不清誰對誰錯,現場亂成一團毛線。
晏山在古城看慣吵架場面,在這擺攤的多數孑然一身,都不管不顧后果,幾個月待完卷了行李走人。晏山倒是喜歡看熱鬧,小學放學后看見街上老太斗嘴,端著一碗涼粉舉得高高的,在人群里見縫插針地鉆,搶前排的一等站位。公交車上遇見人吵架,他能站人跟前去聽,聽得入神,坐到終點站都不知,下車整個世界都是陌生的。
這邊吵架比起湛城的人有素質得多,普通話使臟話都變干凈了,不像湛城大媽大爺讓祖宗八代輪番上陣。
三個男人在翻看小隱的詩集,一張口便知他們是東北人,話密,又風趣,小隱跟他們聊天被逗得一直笑,說了點自己的事。
小隱說她初中讀完父親就不讓她讀書了,奶奶寵她,還是讓她偷偷地自學,干完活就躲進山里看國內外名著。十五歲那年,父親本想把她賣了給弟弟籌日后的彩禮錢,奶奶幫她逃了出去,一出來就是七年,期間交過一個男朋友,是個作家,寫作水平卻不如她一個初中文憑的,偷了她的文章去投稿,又屢次出軌,總之小隱被騙得很慘,漂泊好久才來到古鎮。
三個男的一人拿一本詩集走遠了,晏山說你怎么從來沒說過這些事,小隱狡黠地眨眨眼,說這是賣書的藝術,身世越凄慘越好,因為我精湛的口才和編劇能力,今天我們可以收工了。說完,小隱把方布的四個角一摟,扎緊,甩在背后站起來,說走吧。晏山跟在小隱背后走,分辨小隱的故事里到底幾分真幾分假,大概并不是全部捏造,她講這些時,眼里閃閃的。
之前阿軒也會來陪小隱擺攤,最近幾天沒來,被媛姐叫去飛島喝酒,最近媛姐迷上了一個貝斯手,直接上臺唱歌,站在貝斯手身邊眉來眼去的,把杰森氣得夠嗆,這附近的人都默認媛姐和杰森是一對,也是杰森自己亂造謠,現在都說媛姐把杰森這個老東西踹了。
老余在民宿辦觀影晚會,放晏山的紀錄片,見晏山回來,推他到臺上講話。院子里掛著很大一塊投影幕布,前面座位竟被人填滿了,晏山也不知道老余放他的紀錄片,還喊來這么多人,沒準備地就站在前面,幸好他不是怯場的,清嗓,便講述他怎么認識老張。想起紀錄片第一次上影院,底下坐了好些人,一半是熟人,反復說的也就是這些話,很緊張,自己都覺得語句漏洞百出,現在是熟悉了,見到再多人都不會嘴瓢。
隋辛馳從門口進來的時候,晏山剛說完,下去時在門邊肩碰肩。隋辛馳說我看老余朋友圈發今晚放電影,晏山說不是電影,是放我的紀錄片,但你來晚,沒有聽到我發言。隋辛馳笑笑說是嗎?那怎么辦,不如你再為我講一遍?
當然不會再講一遍,隋辛馳淡淡開玩笑,晏山也就淡淡地笑,從客廳里搬出兩張折疊椅,坐在最后看。院子里一片黑沉,唯有幕布發散各種色彩的光,讓隋辛馳的皮膚換了好多顏色,他的五官沒有動,影片的推進卻使他好像擺出不同表情,晏山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盯著什么看,紀錄片里老張的鄉音熟悉且親切,每一幀畫面他都熟爛于心,但此刻坐在這里像看了一部嶄新的影片。
夜晚更冷得人發抖,老余在最前面支起了火爐,上面煨著一壺滾滾的熱茶。但熱氣又傳不到后面來,晏山冷得搓耳朵,哈出白色的氣團。
晏山問老余要了一張寬大的毛毯,縮進椅子里,又問隋辛馳冷不冷,他的感冒才好不久。隋辛馳點了頭,于是晏山分他一半的毛毯,他們因此靠得很近了,但沒有觸碰到對方,毛毯中間空空地陷下去,一道溝壑。飛行員乖巧地趴在隋辛馳的腳邊,它也親近了他,他用一只手撓騷它的下巴,它舒適地搖尾,最悠閑的就是飛行員,除了吃睡,就是被不同的人變著花樣撫摸。
晏山被溫暖折服了,有些困倦。此前他連續幾天輕微失眠,閉了眼翻來覆去睡不著。
始于譚茲文一次電話,說康序然最近頻繁找他喝酒,每次總喝很醉,醉了就念晏山名字,最后開始哭鬧,哭得譚茲文沒有半點辦法,任何安慰都不管用。譚茲文是知道內情的,康序然肯定同他講。
然而譚茲文是外人,無法說清誰的對錯,只是讓晏山至少給康序然打個電話,他撂下一句不聯系不算負責,在康序然看來,這像變相的提分手,他承受不了,崩潰是難免的。看來在康序然的講述里,是他受了莫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