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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個大舅舅呢,在朝堂上從來都爭不過那個叫“首輔大人”的老頭,更不會像信王叔那樣一兩句話就讓那些人安靜下來,然后將朝堂上的事講解給他聽。
更何況,他害怕去乾清殿,并不因為那些人吵得兇,而是他根本聽不懂他們為什么吵。他是皇上,坐在明黃御座,卻什么話都不敢插,那讓他覺得他像個傻子似的。
現在信王叔終于回來,小皇帝高興得幾乎要飛起來。
傅太后還病臥在短榻上,小皇帝已經問安完了,等不及宮人請信王叔進來,就想往門口去迎。榻上的傅太后原本微瞇著眼睛,此時厲聲道:“回來!”見小皇帝似是被她嚇著了,自覺失態,便柔了聲音道:“你是皇上,哪能親自去迎別人?”
小皇帝猶豫了片刻,想著太傅也教過的尊卑有序,便還是回到榻邊坐著,翹首往外張望。
不過片刻,就見韓玠和謝璇進來,沖他行禮問安。
小皇帝端著架子道一聲免禮,見韓玠起身時沖他微微笑了一下,畢竟還只是個四歲的孩子,哪能按捺得住,當即撲到韓玠身邊去,“信王叔,你可算是回來了!”
“臣平了潼州之亂后,怕耽誤朝務,便立刻趕回來。南苑王已經被臣射殺,鐵勒軍隊已撤出了雁鳴關,失地盡皆收回,皇上可以安心?!彼膊患敝f關于庸州和潼州將領們的安排,只是招手讓宮人把小皇帝送回到座位上,目光隨即轉到傅太后身上。
這短榻可坐可臥,傅太后還要應付幾位太皇太妃們的探視,雖說身體抱恙,每日卻還是濃妝盛服,倒不至于失禮。她一雙眼睛原本不時往韓玠那兒瞟,見韓玠起身瞧過來,立時避開了目光。
韓玠拱了拱手,“臣聞太后抱恙,特地攜婦來問安?!?
“免了。”傅太后的目光掃過韓玠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一瞬間又想起那個可怕的夜晚——高誠派人送了個錦盒給他,說是潼州送來的賀禮。她原以為那是吳沖輾轉傳遞的消息,便屏退宮人,滿懷希望的打開錦盒。然而錦盒之中是什么呢?是一顆血淋淋的首級!
即便那首級的面目已經模糊,傅太后卻還是一眼認了出來,那是吳沖!
她幾乎是立時尖叫出來,隨即伸手緊緊捂住了唇。當了多年的太子妃,再由平王妃化身而為太后,手底下其實也沾過不少的人命,只是那些都是她吩咐了親信去做,干脆利落、了無痕跡,她在得知結果后也只不過念句佛罷了,又何曾見過這樣血淋淋的東西?
傅太后當時幾乎是魂飛魄散的逃出了內室,躲在簾帳后瑟瑟發抖。
——韓玠殺了南苑王,也殺了吳沖,這一下打草驚蛇,從此后她再想動手,便是難比登天。而他將這首級送來,便是明目張膽的挑釁!韓玠顯然已與高誠勾結,皇帝身邊的掌印太監是他的人,禁軍也未嘗不會被這個權勢盛隆的攝政王轄制,而內宮之中,還有個婉太皇太妃仗著輩分含蓄的壓在她頭上……
宮廷內外,她還有什么力量,來跟韓玠抗衡?
傅太后甚至不敢將此事張揚出去,怕宮人們以訛傳訛,將她推往風口浪尖。強忍著恐懼和惡心封好了錦盒,傅太后當即命親近宮人將這東西丟出宮外,然而自那之后,她便開始做噩夢,吳沖那模糊的面目像厲鬼一樣在眼前飄動,她幾乎要瘋了!
此時一見到韓玠,傅太后立時又想起那晚的魂飛魄散。
她強自鎮定,開口道:“信王這回平定邊患,功勞不小,戰事兇險勞累,回頭皇上可得嘉獎。哀家聽說,信王已斬殺了鐵勒的南苑王?”
韓玠拱手道:“是,在蓋城外的小野嶺伏擊,用的是箭。臣已派人將他首級帶回京城?!?
小野嶺伏擊,將首級帶回京城……明明他說的是南苑王,傅太后卻明顯身子一震,原本就病弱的身體微微發抖起來,倒讓緊靠榻邊坐著的小皇帝覺得奇怪,問道:“母后,你冷么?”
“無妨?!备堤笞匝揽p里擠出了兩個字。
那些可怖的記憶瞬間襲入腦海,折磨得人幾近崩潰。她看著韓玠高健的身軀和冷肅的面容,那目光明明冷清,卻像是藏了無限深意,莫名的就有些害怕——當年韓玠在青衣衛時就因手段狠辣而有羅剎之名,這回將吳沖的首級封入皇宮,亦可見其狠厲又膽大妄為的心性。甚至她還聽說韓玠他為了報復越王,以強弩射穿了越王四肢,并拿鐵鏈穿透傷處。以鐵鏈透體而過,一路顛簸回京啊……那是多么殘忍的手段!又是多么記仇的心胸!
傅太后越想越害怕,只覺得片刻都撐不下去了,慘聲道:“哀家有些疲累,信王想必還有事要奏明皇上,皇上且回宮去吧。”
小皇帝詫異于傅太后的表情,卻只當是她病了的緣故,按禮說了聲“母后保重鳳體”。
韓玠便也拱手道:“臣回來的路上聽說鐵勒的曹太后勞神太過,也正臥病。想來夏日天氣雖暖,卻也容易在不留神時落病,曹太后那樣彪悍強健的人尚且支撐不住,太后才從先帝駕崩的哀思中緩過來,更該留神調養,尋常飲食起居更該留意。對了,剛回來就聽說太后的兄長侵占農田,縱容家奴打死無辜百姓,惹得民怨沸騰,案子已交由刑部主理。臣僭越說一句,太后鳳德彰厚,天下萬民都是皇上的子民,太后也應有愛民之心。”
傅太后遽然色變。
他這是什么意思!
鐵勒曹太后打壓南苑王后干預朝政的事情傅太后也知道,她甚至就是比照著這個例子做點嘗試,想要削了攝政王的權利,在母家扶持下干預朝政。如今韓玠這樣堂而皇之的提及,是想做什么?
曹太后彪悍強健,為何會無緣無故的臥病?
韓玠說“留意尋常飲食起居”,又是個什么意思?
他還翻出了她兄長的事,是要開始報復了?竟然說她沒有愛民之心,他一個身為人臣的攝政王,竟然敢這樣僭越說話!
小皇帝已經帶著韓玠和謝璇夫婦出了宮門,傅太后卻還是怔怔的臥在短榻上,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錦褥上的團花。她的手不知在何時握成了拳頭,將那一方秋香色的錦帕捏成了皺巴巴的一團。腦海里翻來覆去的全是吳沖的面孔和韓玠的言語——那個男人正當壯年,有魄力也有手腕,握著攝政大權,又借這次危機再立威信,連軍隊都堂而皇之的插手了,他若當真要報復,她抵擋得住嗎?
心里又是不甘又是懼怕,明明正是仲夏和暖的天氣,傅太后卻忽然覺得渾身冷得打顫。
貼身伺候的宮女在榻邊站了好半天,見傅太后入定了似的保持著緊繃的姿勢,而那直勾勾目光……宮女不知怎么的有些害怕,覺得太后真是越發奇怪了,遂低聲道:“太后,信王已經走了,要不要……”
她的聲音低柔小心,聽在傅太后耳中卻如同炸雷轟響,猛然坐直身子厲聲道:“什么?”
這一下反應太過激烈,倒將那宮女給驚著了,訝然看著面目有些扭曲的傅太后,心神顫抖的吸了口氣,才道:“皇上和信王殿下已經走了,太后想必也累了,要不要去內室睡會兒?”
“啊……去睡會兒……”傅太后怔怔的松了口氣,伸手扶著宮女往內室走,經過簾帳時瞧見那上頭的金絲繡芙蓉,像極了那個可怖的錦盒外頭的紋飾。傅太后不敢多看,趕緊扭開目光,強壓著心神吩咐,“這帳子難看,從今往后宮里不許用這個!”
宮女不敢有違,忙道:“奴婢遵命?!?
錦帳長垂及地,上頭的金絲繡芙蓉用的是最好的繡工,一朵朵盛開的芙蓉綻放,正合如今仲夏的風景。傅太后又做賊似的偷偷拿眼角余光掃向帳子,只覺那芙蓉花瓣張牙舞爪,能把人吞進去似的,中間的嫣紅絲線像是玷污的血跡,眉心一跳,不敢再多看一眼。
皇宮之外,謝璇被韓玠扶上馬車后便有些疲累的靠在他懷里,低聲笑道:“我還說她多大的膽識,原來也不過如此!殿下就那么嚇唬了兩句,我瞧她臉色都變了,想來唐靈鈞那份禮物當真讓她魂飛魄散,至今都心有余悸。”
“外強中干,不過如此。”韓玠嗤笑。
謝璇便闔目養神,“從前她還色厲內荏,如今連這外面的都裝裱不起來了?!?
韓玠也是一笑,側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回到信王府,雖有許多聞訊前來拜見的朝臣,韓玠卻只以傷勢未愈,需要靜養兩天為由,一概推卻不見,只帶著謝璇回明光院用飯。飯后帶著謝璇在府里慢慢的散步,臨近端午,長史和女官已經開始預備各色過節的東西,木葉也搜羅了許多上等食材過來,興沖沖的開始給謝璇張羅糕點。
王府的后院有一片不小的湖,周圍載滿楊柳,由一座拱橋引向湖心約有兩個院落大的小島。這島上天然堆疊了山石,間植花樹,鵝卵石鋪成的小徑蜿蜒,兩邊或是石桌石椅,或是竹椅秋千,因為樹木長得茂盛高大,細碎的光影漏下來,滿目皆是清涼。
臨湖有一處小閣樓,門面不過三間,上下也只二層,里頭裝飾得也簡潔雅致,舍了王府的豪貴奢華氣象,修建得十分秀麗精巧。臨窗照水,游魚近案尋食,謝璇慢慢將魚珥撒入水面,舒泰得嘆氣。
韓玠就站在她的背后,將謝璇整個人抱在懷中,折了柳條伸入水面去逗魚,問道“嘆什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