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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陽郡主瞧著韓玠,嘆了口氣。
——為著一個執迷的陶嫵,透露了跟婉貴妃的隱秘來往,又拿跟謝璇的情分求到韓玠的頭上,這是一向守信又自律的高陽郡主最不愿意做的。然而為了女兒,又能有什么辦法?
韓玠已經信了七八成,剩下的兩三成,還需他親自去確認。
不過在謀劃的時候,有這七八成的把握已經夠了。
他今早已經聽謝璇說了構想,覺得挺有道理,此時便直接說了,“父皇的打算屬實,然而沒人知道他會在何時、何地,用何種方式動手。僅這一點,就已斬斷了幾乎所有的路,若是陶側妃本人,或許還能時時提防、謹慎小心,我們卻不能代她如此——何況陶側妃未必會相信此事?!?
陶從時點了點頭,有些微尷尬,“這是最棘手的,我們束手無策。沒辦法阻止阿嫵她們,也沒辦法改變皇上的心意,就只能寄希望于救出阿嫵。能撿回一條性命,就已是萬幸?!?
“舅舅和郡主找上我,或許是想讓我打探消息,好讓你們及早安排應對?”韓玠看向高陽郡主,對面愁眉苦臉的雍容婦人點了點頭。
“這是不可能的?!表n玠說得直截了當。
這句話對于陶從時和高陽郡主而言,幾乎就是斬斷了所有的希望。
他們齊齊抬起頭來,眼中有失望與焦灼,卻并不能說什么。
韓玠像是解釋,“不是我不愿,而是我不能。皇上身邊的人自越王之事后已然換了許多,我也早已不在青衣衛,沒法從中探到半點消息。何況皇上做這種事,會安排青衣衛還是內監,甚至是我們不知來路的人,這都沒人知道?!?
這是實情,陶從時夫婦都是理智的人,自然已經分析了出來。
些微的希望幻滅,夫妻倆連日來的焦心愈發明顯的露在了臉上。
謝璇咬了咬唇,只覺得心里一陣陣的難受??v觀整個京城,她最羨慕的就是舅舅和舅母,為其琴瑟和諧、恩愛情濃,也為其平淡無爭、隨分安時。直到這一日,他們為了陶嫵而跪在韓玠面前——
為人父母,到底要為子女卑微到什么地步?
“舅舅,舅母,既然這條路行不通,咱們就只能換個思路?!敝x璇緩緩開口,將新沖的熱茶給他們斟滿,“我們無法探知皇上的安排,但既然必定會有此事,我們何不冒個險,搶先一步?”
“什么意思?”高陽郡主下意識的問。
“皇上要的,就是殺了表姐,震懾端親王。我們搶在他前面做了此事,他還去害誰呢?”謝璇微微挑起笑意,嘗試緩解他們的焦慮,“皇上要斬斷端親王和思安的聯系,咱們就在端親王府‘害死’表姐——當然不是真的害死,皇上得償所愿,自會偃旗息鼓?!?
陶從時恍然大悟,“你是說,假死?”
“嗯,有種藥叫做龜息丸,不知道舅舅聽過么?常人服了她,會沒有脈息呼吸,看起來像是死人一般,可事實上她還活著。咱們也讓表姐用這個,回頭催著辦完喪禮,再偷偷的救走,遠離京城,屆時只要舅舅和舅母能說服表姐,這事就此化解。只是畢竟要不吃不喝的躺七八天,回頭挖出來,也是要受些罪,得好生照看的?!?
這法子其實并不難。
只是陶從時夫婦關心則亂,先前囿于在元靖帝下手時救下陶嫵的死胡同里,才沒能拐彎。如今聽謝璇這么一說,同時拍手稱妙,“這個可以!這個可以!受點罪沒什么,只要阿嫵能活命,皇上不會追究,就已是大幸了!可以!”
他們的激動令謝璇舒了口氣,展顏而笑——
“那么現在,咱們就合計一下,將這事情做得更加天衣無縫,更加貼合皇上的心意!”
陶從時夫婦離開之后,韓玠為了那兩三分的不確信,特地進宮一趟,探了探元靖帝的口風,結果跟婉貴妃所說的相差無幾。他還特地往高誠那里走了一趟,探問皇上對于端親王的態度,也是如出一轍。
那么,就沒什么好猶豫的了。
龜息丸在民間并不好找,然而韓玠畢竟曾身處青衣衛中,且前世游歷了許多地方,見多識廣,找起來不算太困難。
等到十一月底的時候,一切準備停當。
那一日天氣晴好,冬日的風蕭蕭掠過地面,除了房屋院墻的漆雕彩繪,滿目都是蒼白。
聽說端親王妃因風寒抱恙,高陽郡主前往平王府中,攜了陶嫵同去探望。母女倆自上回的口角之后,很是不愉快了幾天,往端親王府走的時候同乘一車,卻言談寥寥。
到得端親王府上,探望過了老王妃,那兩位自然又說起了思安的事情。高陽郡主從前不太參與此事,如今被兩頭裹挾勸說,也只做出個順水推舟的姿態。一個是生她養她教導她的母親,另一個是她疼愛的女兒,如今這樣的處境,著實有些尷尬。高陽郡主看著陶嫵的目光里,總有一些悲憫,抱著最后一點希冀,她問道:——
“阿嫵,皇上都已經擺明了態度,咱們拗不過他。其實咱們退而求其次,答應把思安記在傅氏名下,養在你身邊,對孩子也未必就是壞事。只是咱們吃虧些,等思安長大了一切自有分曉,總比惹怒了皇上好吧?”
“惹怒皇上?”端親王妃冷冷的看了女兒一眼,“那把老骨頭有什么可忌憚的?你父親前兩回進宮,已經說得他有些意動,怎么就不一鼓作氣?思安那是阿嫵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平白給了傅氏那個賤人,你就高興了?”
“母親!”高陽郡主低聲提醒。
元靖帝這些年日漸昏聵,是許多人看在眼里的。先有廢太子之事,而后有越王逼宮,迫得皇上竟不顧臉面把宗親召入宮中見證逆亂,足見這個皇帝有多無能,老王妃就是這么想的。
——她并不知道廊西暗藏的玄機,更不知道重陽那一日的危機。如果沒有眾宗親在宮里,一旦元靖帝圍剿越王、清理叛賊失敗,反而被他占了上風,當著眾親族的面,越王至少沒膽子當眾弒君。否則越王關起門來弒君殺父,回頭憑借他和庸郡王在宮里的多年經營,封鎖消息掌控大局后堂而皇之的登基為帝,元靖帝還能有什么法子?
老王妃的態度顯然也鼓舞了陶嫵,她先前就埋怨高陽郡主的勸阻,此時更是變本加厲,“母親這些年安逸慣了,恐怕不知道握住思安有多重要。就像從前說的,皇上有意立思安為太孫,等將來孩子登了帝位,難道就讓傅氏那個賤人撿了便宜?外公貴為親王,她傅氏算個什么東西,也敢來搶我的孩子!”
……
和從前一模一樣的說辭,讓高陽郡主說不出話來。
人一旦到了這個地步,強烈的欲望與無比的自信交雜,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
她默默的嘆了口氣,“罷了,隨你們吧,興許是我太膽小?!?
屋內有老嬤嬤添茶,這是老王妃跟前的人,高陽郡主總是高看幾分,取了陶嫵的茶杯遞過去,拿回來時卻像是聽得出神,頓了會兒才放在陶嫵跟前。
一杯茶喝盡又添了一杯,過了半柱香的功夫,陶嫵起身要到端親王妃跟前去的時候,忽然一陣暈眩,跌倒在地。
高陽郡主驚了一跳,叫著“阿嫵”過去攙扶,忙叫人去請太醫。
不過片刻太醫到來,摸著陶嫵那尚且溫熱的身體和已然沒了任何跳動的脈搏,緩緩跪在老王妃和郡主跟前呈上哀訊。端親王妃又驚又怒,顫顫巍巍的腿腳抬起來,竟將那太醫踹翻在地,命人查陶嫵用過的器物,均無異常,從陶嫵這里,也沒診出是個什么由頭。
消息報到元靖帝跟前,老皇帝沉默了許久,下令厚葬陶嫵。
而陶嫵的死亡,也被歸結為突發心疾。有些人表面上看著無病無痛,有時候卻會猝然死去,身上沒有傷也沒有毒,這樣的事情并非沒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