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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是倒數第一?”
“倒數第一就應該抬不起頭嗎?”
“這……”
“如果你不是倒數第一,你會看不起班上的倒數第一嗎?”
“不會,有什么可看得起看不起的。”蘇芷覺得,無論外在條件如何,人與人本質都是平等的。
“那你為什么要害怕呢?”
“因為……”
因為別人不是她,很多人真的會看不起,甚至連她自己的信念也不再堅定。
“小芷啊,李洪明這種人真是把你們害得不輕啊,對你搞針對反倒是其次,他的價值觀毒性太大了,你坐在最后,受到的影響最小,也挺好。”
“是嗎?”
“如果沒有李洪明,你和小風應該不會鬧得這么厲害吧。”
恍惚間,蘇芷開始設想,假如沒有李洪明,她一直是那個開朗、自信、陽光的蘇芷,當她知道季沨在說謊騙她的事實,她會怎么做呢?
她確實也一定會憤怒,傷心,不解,但她會直接把欺騙與“玩弄”劃等號嗎?她還會堅信著季沨不愛她,然后在憤怒、怨恨與自毀的沖動中,拒絕溝通,瘋狂大發一通脾氣嗎?
她會在季沨面前說出“我無法理解你,也不想理解你”嗎?
在那一剎那,身處情緒的洪流里,她莫名地堅信著,天才是高等的,而她是低等的,她們有高低貴賤,只因為學習成績的差別。而高等的人不會自卑,更不配自卑,她這個低等的人也不配共情高等的人……
好可怕,她居然有一秒鐘擁有了這種價值觀,就像差點被一頭丑陋的怪獸吞噬了一樣。
宋月庭說:“我希望你考個好成績,僅僅只是希望你能有動力認真學習知識,而且,現在的選拔方式還是主要依靠學習成績,我希望,你有更多的機會做想做的事情,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希望知識帶來的是寬廣的眼界而不是狹隘的自戀,以及,在這個仍有諸多不完美的世界,無需疲于奔命。
蘇青竹搖頭:“我真的無法想象李洪明的價值觀流行之后,世界會是什么樣。”
那真是一個想象一下就很可怕的世界:人被分為很多個層次,層次與層次之間鏈接著鄙夷的鏈條,所有的局限都被冠上卑賤與恥辱,所有的痛苦都被抱有鄙夷與厭惡,情感、靈魂、人格,這些人之所以為人的東西都被拋到一邊,人類變成了一群叢林里的野獸,強者生存,弱者毀滅……
一個期待這樣的世界的人,他的話究竟有幾分值得在意呢?
一群默許這種世界存在的學生,他們的看法有幾分值得在意呢?
當一個尊重他人、充滿善意的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多么淺薄的道理,但偏偏有很多人忘了。為什么就不能做到相信自己呢?因為恐懼嗎?還是因為所謂的“幼稚”?
蘇芷說:“我根本不想把他們放在心上。”
蘇青竹笑著說:“我們都是這樣,李洪明作為一個老師,非常失敗,那些捧著他的學生,我也感覺,很遺憾。”
蘇芷突然發現,那個班級好像也沒什么可怕的,那不過是一個失敗的老師和他經營的失敗的王國。
“我們永遠是你的后盾,不要害怕。”
“嗯。”蘇芷鼻子有點酸。
她釋然了,原來,冷靜下來后,再回看那些折磨她的東西,只會覺得可悲可笑。
她有著愛她的家人和戀人,有愛她的人站在她身后,那些小小的惡意無足掛齒。
但蘇芷又有些迷茫,她對宋月庭說:“考好成績,有機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你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嗎?”
所有人都沉默了,至少,這一點在宋月庭身上好像并不適用。
很顯然,她并不快樂,她知道所有的道理,但是她依然矛盾地選擇了最疲憊的生活,而且賺來的錢她享受得也不多。
“唉……要賺錢,要賺錢,沒有錢哪能住這個酒店呢,等我回去,我還得繼續找工作,爭取找個像原來那樣的……”
雖然幾乎不太可能。
蘇芷說:“你們又不是要一年到頭都得住在這個酒店里。”
蘇青竹說:“別問,問就是月庭的執念,勸不動的。”
“怎么能算執念呢?我只是……只是永遠心疼一個為我而離開家的大小姐。”
蘇青竹說:“有什么好心疼的,我又不會做生意,不離家,只能被拿去做‘資源整合’了,就是所謂的聯姻。工作再怎么累,也比被賣掉好吧,而且,工作的累終究我還有選擇的余地,家族的累可就由不得我了。”
“可我還是心疼,尤其是我們剛開始特別窮的時候,我不想再經歷了。”
“現在早就走出來了啊,我知道錢太少會過得很辛苦,但物質生活到了一定程度,再向上就要講究時間的性價比了,本來,活著的終極目的是幸福快樂,是不是?”
“可我還是很擔心你不夠幸福快樂,我就是擔心。”
“唉,執念。”蘇青竹不想再說了。
蘇芷忽然很認真地說:“爸爸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這樣,家人會很受傷呢?”
“是嗎?”
“小時候,我們一起出去旅游,在一棵祈愿樹下許愿,我偷偷看到了你寫的愿望,我沒告訴你們。”
宋月庭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她的眼睛。
“我記得,你寫的是:懇請上天,讓我的愛人和女兒永遠幸福安寧,所有的風雨,都請降落到我一人身上。”
蘇青竹看著宋月庭,也不說話,她也是第一次知道。
蘇芷搖搖頭:“可是,如果所有的風雨都降落在你一人身上,我們是沒法幸福安寧的,因為,我們也會心疼。”
蘇青竹眼眶紅了:“我努力工作,也只是想分擔月庭的壓力。可是月庭根本無法理解。”
蘇芷坐到蘇青竹和宋月庭兩人中間,各自握住她們的一只手,讓兩人掌心相合:“我長大啦!我也可以為家庭分擔壓力啦,你們以后找個輕松的工作吧。”
“行啊,但是你也要來分擔壓力嗎?”蘇青竹笑了。
至少蘇芷現在距離能“創造經濟價值”還遠得很。
“哎,你不要管,反正我是說,我已經長大啦,我也可以承擔風雨了。”
“好吧,就算你長大了,畢竟……”蘇青竹瞥了瞥蘇芷的后頸:“嗯,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女孩子了。”
“哎!媽媽你這個時候提這種事干什么!”蘇芷再次感嘆蘇青竹對于信息素的嗅覺之靈敏,連這都能聞出來。
蘇芷拉著兩人的手,把她們的手指掰成十指相扣的模樣:“爸爸你無需有任何愧疚,我和媽媽都以你的存在而幸運。”
“嗯。”
“好。”蘇芷用自己的雙手包裹在兩人相扣的雙手上:“我們一家人,永遠相親相愛,有話好好說,永遠快樂地在一起。”
幾天后,蘇芷和季沨又回到了鯨陵。
十二月中旬,蘇芷又重新回到了學校,每天早上,吃過家人做的早餐,喊一聲大大的“再見”,下樓,驕傲地拉著季沨的手,往學校走。她的脖子上掛著宋月庭送的玉墜,冬季校服的棉衣里穿著蘇青竹織的毛衣,手腕上是季沨當初送她的手環。她很自然地回到原來的班級,從前門進去,穿過所有的目光,回她的專屬寶座上,然后平和安定地學習,再也沒有值得她在意的惡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