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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孩子就是王府的雙胞胎兄妹。
顧惜朝的臉色微微冷了些,雖然早有預料,但十幾年前的事情草蛇伏灰到如今,陰謀的陰云仿佛已經來到王府的上空。
“不錯,我來時不過八歲,說不了一句官話,如今我已經二十七,但仍然能夢見家鄉。”藤頗塔吉悠悠嘆息一聲。
顧惜朝保持著沉默。
藤頗塔吉反而露出一種極為復雜的,有一些黯然的神色來:“有時候說來也奇怪,我以為我早已經忘了,可是等我回過神來,我居然還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念頭把到手的一切葬送,我明知他們或許是在利用我,或許我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可是我……”
她頓了頓,看著顧惜朝說:“所以顧大人也不必將我當成被紅花教迷了心智的教徒,我不信他們,只是彼此相互利用罷了。”
顧惜朝幾乎忍不住想要嘆氣,他倒是寧愿藤頗塔吉是教徒,教徒盡管愚昧,但一旦打破心防,自然能從嘴里撬出東西來,藤頗塔吉這樣毫不顧忌地沖他和盤托出,除非上重刑,不然像她這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是什么也問不出來的。
“既然如此,那么便給我們省些力氣吧,你還有什么可說的?”
“我能說的不多,大人,就如我之前說的,我和紅花教只是相互利用而已。”她笑了笑,又說:“顧大人有心,不如從頭查起。”
顧惜朝定定地看了她兩眼,轉身離開了監牢。
王府陡然加重了對民間紅花教的追捕,十日間,官兵拘捕紅花教教徒兩百多人,與教徒有收尾的也抓了幾百人,繳獲了許多尊麟主娘娘神像,城內城外風聲鶴唳,花街柳巷一時遭到重大打擊,變得前所未有的蕭條起來,連大街上都不復平日熱鬧。
“她要你從頭查起,你就查好了。”王府書房里,姜子靨笑著說,“我倒是不介意。”
“別胡鬧,她不過是在挑撥離間罷了,惜朝,你也不必瞻前顧后,不管紅花教對這個女人有什么后招,也得她有命在,不如殺了了事。”王爺掃了自己的胞弟一眼。
雙胞胎的血脈問題先前一直被鄙棄,姜子靨不在乎,如今事情既然和十幾年前的事情有關系,他心里反而對親生母親那邊產生了一些好奇。
但是既然兄長對此很介意,那他自然也是從善如流。
其實他和王爺心里都頗為明白,這個藤頗塔吉恐怕是當年古契國公主的舊人——姜子靨的母親并不是舞姬,而是古契國的公主,只是為了避禍才隱瞞了身份,只是也許她始終思念著故國,生了孩子之后,很快就香消玉殞,廣燕王后來身體迅速衰敗下去,也有這個原因。
公主雖然思念故鄉,但哪怕是臨死前也沒有提過要落葉歸根,或者讓孩子去找她生死不知的弟弟。
當年姜元淮還是世子,對于這個繼母,他并沒有像世人所想那樣,心中排斥,也許是因為公主的年紀也不比他大很多,她漢話說不好時,還讓姜元淮叫她姐姐。他還記得生了雙胞胎之后,公主大喇喇地把姜子靨塞進他懷里讓他抱,一點也不怕他抱不穩。
雙胞胎繼承了母親的眸色,碧綠如同湖水。
因為王爺臉色很黑,所以姜子靨也沒有提要去見藤頗塔吉一面。
“少爺不去嗎?”顧惜朝問。
“有什么可見的呢,頂多是聽一耳朵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有這個功夫,我還不如把水車藍圖畫完去。”姜子靨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顧惜朝主持修建的水渠和水車都出自他的手,這件事很少人知道,這位少爺是個奇才,有時候顧惜朝都忍不住為他這些奇技淫巧而感到贊嘆,在某種程度上,他是個天才,只是他的天才并不在普通人所認知的范圍。
官府這樣大的動作,顯然是讓紅花教囂張的氣焰為之一時萎靡。
但顧惜朝卻十分心驚,越查,他越覺得紅花教必定有大圖謀,只幾月間,它們的根須就蔓延得仿佛無處不在,但凡是教徒,對紅花教所宣揚的麟主娘娘和愚信簡直到了一個牢不可催的地步。
這不由得讓人神經緊繃起來,紅花教內必有高人指點,打手被傳授以一種毒辣功夫,卓有成效地訓練出了成氣候的武力隊伍,換句話說,這就是養了一群私兵。
別看如今仿佛是官府轟轟烈烈占了上風,但顧惜朝卻隱約覺得,對方不會坐以待斃,必然會有所動作。
果然,當顧惜朝在深夜時分猛然驚醒時,他只覺得心頭大石落地,他的預感應驗了。
如今他已經有了官身,不住在王府內,而是搬出去另有了宅子,不過好在離著王府也就一條巷子,等他略作收拾,抵達王府時,最初的喧鬧已經平息了下來。
而在路上,他已經聽下人說了,姜子靨的臥房被人闖入,不過他人一點事沒有,反而趁亂射出一袖箭,將刺客傷了,然后整個王府的護衛都開始捉拿刺客,不知道有沒有拿住人。
然而抵達王爺的書房之后,顧惜朝卻大吃一驚,兩兄弟都在書房內,完好無損,卻儀態大失,滿地都是砸碎的瓷片,王爺坐在案后,一副大動肝火之后勉強平靜的樣子,他的腳邊甚至還扔著一把出鞘的劍。
跪在地上的人才讓顧惜朝不得不愣住,他實在想不通,文慶璧為什么會在這種時候跪著,面如死灰地弓著身體,呈現出一種萎靡的姿態。
第185章
說來才可笑,刺客闖入姜子靨的臥房,竟然并不是為了刺殺他,而是代表紅花教向王府尋求合作。
如此匪夷所思,竟然還不止是這一件事,刺客向姜子靨攤牌,為表誠意,他們愿意為王府呈上一份名單,正是之前從官吏手中拿取的那一份,太后派來的細作名單。
細作名單里的人是誰?
顧惜朝頓時明白了,心里更不可置信了——文慶璧是太后細作?這么多年,文慶璧一直忠心耿耿地服侍王府,從老王爺到如今的廣燕王,甚至可以說著三兄弟妹是他看著長大的。
文慶璧作為細作,直接爬到王府肱骨位置,甚至可以說除了幾個主子以外他是最大的,能得到的權利也不亞于官員——顧惜朝卻恍然,可是他是宦官,哪怕權利滔天,也不過是世人清流嘴里的‘閹黨’,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文慶璧已經在王府到了這個位置了,太后是如何維持他的忠心的?
顧惜朝腦子里紛亂地閃過許多念頭,姜子靨忽然在一片沉默中嘆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雜念統統排除,他的肩膀也因此塌了下來,他轉過身來,臉色也有些蒼白,目光幽幽地俯視著文慶璧。
“你自去吧。”他自說了幾個字,然后抬起了眼簾,神態平和而冷靜。
顧惜朝明白這話說出口輕飄飄的,卻不是要輕輕放下的意思。
文慶璧也不為自己辯駁一個字,苦笑了一下,然后對著上首的王爺和姜子靨磕了個頭,他抬起頭來,表情也變得很平靜:“紅花教此番以名單獻媚,絕不是要投效王府之意,之后必有陰險招數,還望王爺小心。”
他匍匐著膝行到王爺腳邊,伸手拿了對方腳邊的長劍,顧惜朝簡直驚愕至極,可是王爺卻對他毫無反應,竟然完全不害怕文慶璧暴起殺人,只是偏過頭去未發一言。
顧惜朝以往雖然知道文慶璧是宦官,可是他對此從沒有如此明顯的感覺到對方的身份,文慶璧的行為舉止文雅而從容,就算是普通的世家公子也未能及,作為王府的管家,也是個能文能武之士,和閹黨這種窮兇極惡又令人唾棄的奴才沾不上半點邊。
可是看著對方小心收攏劍鋒,幾乎將挺直的腰背深深埋下倒退著走出書房的樣子,顧惜朝卻感到一陣發澀——文慶璧是潛伏的細作,能讓太后放心地牽制他這么多年,不擔心養大他野心,而如今事情敗露后,文慶璧也沒有一字一句的辯解之詞難言之隱。
而王府的主人,以顧惜朝的了解來看,并不是一貫鐵石心腸的人。
所以只能說,他一定做過一件絕對無法取得王爺原諒的事情,譬如暗害了老王爺,令他纏綿病榻,從離京開始就從一個征戰沙場的軍功王爺衰敗至常年臥床不起。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顧惜朝站在角落一聲不吭,如此說來,王府不曾下令要文慶璧受千刀萬剮,而是令他自己了斷,已經是這十幾年日日陪伴輔佐的情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