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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也多虧了這一副天生的好長相,宋昱從不會缺活兒。
他奔波在婚禮和影樓之間,幾乎沒有一日停歇,而為了能有回頭客,宋昱更是拿出了先前他找人借錢時的本事,對著棵仙人掌都能笑瞇瞇地連夸二十分鐘,直到把對方哄得喜笑顏開為止。
整個大三大四,宋昱沒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周末,腦子里只剩下兩個字,搞錢。
他東奔西跑,連吃頓飽飯的時間都沒有,不但整個人變得精瘦,更是練就了一身“一體機(jī)”的本事,無論老板需要什么,要拍,要剪,要跟車,要飛機(jī),要下水,只要錢給到位了,他什么都可以。
熬了許久,好不容易,賬戶里的數(shù)字慢慢變得好看了起來,但宋昱的腳步卻沒有停,畢竟,他早就在醫(yī)院的康復(fù)科看到了燒傷修復(fù)的廣告,知道為了讓妹妹好好生活下去,他需要攢夠一大筆錢,在未來給宋年找一個好醫(yī)生,做一場能夠改變她后半生的瘢痕修復(fù)手術(shù),讓那些她身上凹凸不平的紅色疤痕都變回干凈的皮膚。
這件事,在廣告詞上只是一句輕飄飄的話,但真正做起來的時候,卻很不容易。
他需要錢,也需要人脈,在兩年的時間里,按照大學(xué)室友的話來說,宋昱逐漸把自己操練成了一個“管殺不管埋的糖衣混蛋”。
大三大四,光是燭光告白,宋昱就碰到過四次,還有五次給校外的客人堵在門口,其中甚至還包括一個男人。
顯然在他的客人眼中,滿嘴甜言蜜語的宋昱必然深諳此道,只是,他們卻不會知道,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個“風(fēng)月老手”,其實是一張徹頭徹尾的白紙。
身為一個沒有感情的夸夸機(jī)器,宋昱的嘴甜和命苦恰到好處地彌補(bǔ)了他的遲鈍和青澀,也因此,他成功做到了讓所有人都忘記,他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為了生意。
曾經(jīng)……也有被他傷透心的姑娘提醒過他,即便他是無意的,但這樣下去早晚會招惹上更大的麻煩,畢竟,年輕人的感情總是來得快而炙烈,對一個人的期待越大,失望也就會越大。
而那時,宋昱已經(jīng)回到渝江,并且剛剛開始經(jīng)營自己在筷子巷的門店。
剛滿二十四歲的他看著十分年輕,卻著實已經(jīng)是個旅拍的老手,生意開張很快,眼看賬面上一片喜色,宋昱計劃著盡快給宋年做手術(shù),故而對這樣的提醒,他也只是置之耳后,沒有在意。
當(dāng)然,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就在筷子巷的門店開張的同年冬天,宋昱接到了一筆去西藏的大單,客人是一個沉默寡言并且異常消瘦的姑娘,名叫王彎,希望能去日喀則看看雪山。
當(dāng)年十二月,正趕上姑娘的生日,秉持著一貫的原則,宋昱不但幫人拍了一套精美絕倫的照片,還為了以后能有回頭客,陪著姑娘一起慶了生。
那一晚,雪山上的月亮很圓,王彎對著窗外飄落的大雪灌了好幾大口青稞酒,露出了手腕上深深淺淺的傷疤。
她告訴宋昱,其實這一次她是瞞著家里來到這里的,在此之前,她已經(jīng)痛苦太久,本來想要留在雪山不回去,但是,因為遇見了愿意陪她慶生的人,她還想要再往下走試一試。
時近零點,姑娘緋紅的臉頰還有發(fā)亮的眼睛其實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只是過去這些年,這樣的話宋昱曾聽過無數(shù)次,加之酒精作祟,他昏昏沉沉地微笑著,并未真正明白王彎話里的意思。
而在回去的高鐵上,王彎輕聲問他愿不愿意之后再陪她來這里,宋昱想了想,只說看他時間。
這對他而言不過是又一次的“生意流程”,而他作為一個被喜愛的對象,也不過像是那一組組精修過的照片,被放上網(wǎng)之后博人一時的喜歡還有點贊,卻不會真正地被人記住……至少宋昱一開始是這樣以為的。
回到渝江后,他很快就在忙碌的工作中忘記了那位蒼白消瘦的客人,將成片發(fā)到對方的信箱,隨即就投入到了新的拍攝當(dāng)中。
他并不知道的是,就在王彎的身影消失在人群的那一刻,他的命運(yùn)其實已經(jīng)在悄然發(fā)生改變。
兩個月后的某天夜里,宋昱正在店里挑燈剪片,忽聽一聲巨響,有人輪著大錘,砸掉了他剛剛掛上去不到一年的門店招牌。
不明所以的宋昱踩著一地的玻璃碎渣跑出店外,卻一下給為首的那人提住了前襟,來人惡狠狠道:“就是你騙我妹妹?”
不知為何,這人的眉眼有點眼熟,但還沒等宋昱認(rèn)出來,他就給摔在了一片狼籍里,隨即才知道,原來來的這個人叫王爍,而那個不久前和他一起旅行,在雪山下露出靦腆微笑的姑娘是他的妹妹王彎,已經(jīng)在不久前因為情傷自殺去世了。
可以說,如果兩人可以心平氣和坐下來交流愛護(hù)妹妹的經(jīng)驗,說不定他們會很有共同話題。
只可惜,他們現(xiàn)在是仇人。
王爍并沒有給宋昱太多的解釋機(jī)會,又或者說他通紅的雙眼早已說明,他本就是沖著魚死網(wǎng)破來的。
一夜之間,宋昱不大的店面給砸了個干干凈凈,招牌,櫥窗,電腦……甚至還有一整面的墻壁,全都像是他的生活一樣支離破碎。
王爍平時在工地上干活,手下有一幫兄弟,也根本不怕坐牢,他來找宋昱唯一的訴求,就是不讓傷害他妹妹的人好過。
王爍在這件事上說到做到。
就如同附骨之疽,之后的幾個月里,無論宋昱去到哪里,王家人都會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他開店,對方就會砸店,而他去別人店里工作,對方就會舉報。
整整半年,宋昱報警報了無數(shù)次,私下也調(diào)解了無數(shù)次,只是,人死終歸不能復(fù)生,便是他跪下求王家人放過自己,王彎也不會再一次活過來。
然而,活人卻是耗不起的。
半年時間,宋昱沒有工作,沒有進(jìn)賬,加上店面被砸,他身上還負(fù)了債,導(dǎo)致宋年甚至沒有按時去醫(yī)院做這幾年從未斷過的康復(fù)訓(xùn)練。
最終,在走投無路之下,某個下午,宋昱提著一把刀去找了王家人,刀尖沖著自己,將刀柄直接遞到了對方的手里。
一切至此才終于塵埃落定。
王家人收手了,但宋昱在筷子巷上的名聲也已經(jīng)臭了,沒錢租房子,也沒有旅拍店敢要他,無奈之下,他只得選擇單干,接一些大店不要的單子撿漏。
午夜夢回,他時常會想起那個在雪山下沖他靦腆微笑的姑娘。
雖然不知壓垮對方的最后一根稻草到底是什么,但在那半年的雞飛狗跳之后,宋昱似乎也默認(rèn)了,這一切陰差陽錯的悲劇都是他點燃的引信。
隨著王彎在噩夢里出現(xiàn)的次數(shù)越來越頻繁,她的模樣也開始變得越來越可怕……身體干枯而瘦長,雙眼流血,微笑猙獰。
他們在夢里繼續(xù)著那段旅程。
雪山在遠(yuǎn)方陰森地佇立,轟隆作響的火車此時也寂靜無聲,而王彎帶著僵硬的微笑坐在他身旁,在月光下反復(fù)問他同一個問題。
究竟為什么,在那一天不答應(yīng)她?
而漸漸的,宋昱也開始意識到,或許王家人根本就沒有放過他。
只是這一次纏上他的,是死去的王彎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