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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目輕歌曼舞的宴席,已不知是今安南下之后的第幾遭,厭倦之余,看去座上激情演說著的羅仁典。
“天下誰人不知北境十二州乃是你定欒王打下的,一城一門皆是血肉澆骨所鑄,此番竟又教那幫夷狄匪徒席卷重來,而我大朔竟再無良將可與之對戰!”
“侯爺慎言?!苯癜矓R下酒盞,噔一下敲停了絲竹聲,“我大朔兵將千千萬,只等陛下一聲令下,即可赴湯蹈火,死守疆土,萬死不辭?!?
羅仁典的沖冠怒發便在她這一聲中凝固下來,停片刻,化為一聲嘆息:“王爺莫怪,老夫心切,別無他意。不過是惋惜五公主妙齡之軀,即要遠赴夷狄和親,正中那匪徒頭子下懷。且和親事小,此番不戰而和,豈非教那夷狄以為我大朔無人,只得割肉求和?將來再起事端,哪里是區區和親就能解決得了的?”
“侯爺一腔憂國憂民之心,想來陛下知曉也會甚感寬懷?!苯癜才e杯敬去上座,雙目在燈火下光芒昭昭,“但陛下決策必有圣明之處,哪有我們臣等加以揣測妄言的余地。忠心是好,但厥詞太過未免讓小人有可趁之機,將侯爺一番苦心當成不敬陛下的猖狂,反倒不美。侯爺覺得呢?”
一句一句的軟刀子,不傷筋骨,卻是剖開了虛與委蛇的假面,刺得人臉疼,讓他一番義憤填膺實則挑撥的言論再不能進行下去。羅仁典心頭哽住,不由暗唾一聲,真是做作。
話說得這么冠冕堂皇,恨不得來人給她定欒王頒個忠義名號,可南下一月,先與菅州侯相約,今個又來到他連州地頭,這般迫不及待,大張旗鼓地昭告天下。
能是做什么天地可鑒日月可表的忠心勾當。
做也是她,說也是她,真真婊子立牌坊。且看她葫蘆里究竟藏的什么名堂!
羅仁典面色微僵,而后勉強轉圜:“王爺說的是極,實乃老夫今夜酒過失言了,多謝王爺提醒?!?
場中緊弦一松,絲竹樂聲復起。
在座兩位話事人,一人有心挑話,一人只是推拉,近臣們便各隨其主。眼看宴席在平平無奇的時間中流逝過去,就要匆匆閉宴,后頭有人向上首附耳幾句,羅仁典表情幾變,罵道:“那逆子!”轉而對今安一臉難以啟齒的表情,“老夫先向王爺告罪一聲。”
今安冷眼看他做戲:“侯爺但說無妨。”
“王爺有所不知,老夫有一子名喚羅孜,礙于尚無官位不敢擅自出席。但他此前了解王爺事跡功績后,對王爺倍感欽慕,現正在門外求見——”
話音未落,宴堂大門自外打開,有人大搖大擺踏了進來,身后追趕的幾人見阻攔不及,忙忙跪下告罪:“侯爺恕罪,奴才們實在攔不住公子……”
羅仁典咬牙拂袖:“你們退下。”目光放到已走到堂中行禮的人身上。
滿身大紅大紫的打扮分明就是剛從哪處尋歡場走下,稱得那一張白若傅粉的臉愈加邪氣四溢,眉目間幾分似他母親的書卷氣全成了不堪入目的浪蕩。
枉費為他取了個破萬卷書的孜,倒是于男女一事上不倦,還把念頭動到這里,跟太歲頭上動土何異。
聽聽他方才闖進前命人遞的話是什么?
——父親欲拉攏定欒王,何不讓兒子試試,但凡女子都難逃色與情二字。
也不瞧瞧他這副德行能讓誰看上!
今日又達成氣死老子這一成就的羅孜毫無感覺,他從進門伊始就將目光鎖定在了左上首。
女子拈杯而飲的側影遠觀就已令人心折,一步一步接近后,她察覺瞥來,眼尾漏下的光華,變作刺進他胸膛的利箭。
白天長街上的驚鴻一瞥到底是膚淺,身處在繁華堂皇的此間細觀,才是真章。
就不知若有一日嘗其味,又會是何等銷魂。
猶如一腳踏進觸手可及的未來,羅孜向正座行禮時余光也不離,即刻又轉過身來,極是優雅地含笑撣袖行禮:“在下羅孜,見過定欒王。”
他的鬢邊簪著朵大紫花,眼神笑容亦持在平日最為女子稱道流連的姿態,將通身風流詮釋到極致。目光從那一只擱在案上握杯的手,循此而上地,明目張膽地,挪向那雙白日一面難忘的眼眸。
她也在打量他,沒有移開視線,坐著,卻似在俯視著他。
“羅公子?!?
她的聲音清冷得不近人情,匹配這張高不可攀的面容。
“你身無官位卻擅闖王侯宴席,此為罪一。連七歲小兒就會的禮儀之道,你也半點不通嗎?”
第61章 入裘安(二)
定欒王北上入連州的消息,五日前便令他老子坐立不安,如臨大敵,羅孜對此嗤之以鼻。還是派去打探的小廝回稟,他才將那個傳言中的定欒王與白日看到的美人聯系在一塊,有驚異,更多是挑戰的快意。
女人,位高權重的女人,栽進情愛圈套里,所帶來的征服欲究竟會多刺激?
頑劣浪蕩慣的人,從來在連州城中說一不二,憑著家世與容貌,更于男女歡場上所向披靡,從無敗績。
今晚這一遭,真是頭次碰上的釘子,第一句就是問罪,羅孜始料未及,忙忙解釋:“在下只是對王爺敬佩有加,情不自禁,這才冒冒然……”話未言盡,于袖上抬眸送去眼波。
放浪至極。見者可明他的用心。
冠帶不正,猶如娼妓,遑論這般輕浮的言語舉動放在臺前,面對重客,無異于故意折辱挑釁。
小淮已經要拔刀了,可惜宴席不可佩刀,他把手中筷子攥得咯吱響,幾欲要當成暗器飛去戳瞎那個風騷男的狗眼,被燕故一及時按住。
下座有靳州近臣拍案而起:“癡心妄想,一派狂言!羅公子還請自重——”
其余人皆是怒目視之,幾要隨著一同拍案,被今安抬手止住。
堂中這人的眼神,太過油滑,幾番教今安感到極其冒犯,而這種人竟也是連州世襲的候選者。
“面無敬意,直視王侯,此為罪二?!苯癜彩謸岚高?,舉目將全場環視一遭,“登堂入室,不分尊卑,罪上加罪,是誰給你的膽量?”
在座連州官僚面色皆是一變。
絲竹聲再無法粉飾太平,好好一場宴席成了家事外揚的笑話,待到今夜后傳出去,即會變成連州侯嫡子不自量力,于王侯面前出丑,笑掉全連州百姓的門牙。
羅孜猶自不甘上前,當下被羅仁典呵斥令人攔住:“還不快快將他攔下!”
今安見狀,笑意慢慢掛上唇角:“連州今兒個真是令本王見識不少。若非連州侯一向處事謹慎,本王還以為今夜是你設好的一出好戲。羅公子如此行事究竟是在折辱本王,還是折辱侯爺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