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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之侃大為開懷,連贊幾聲:“你能如此想,倒顯得為父多慮。無妨無妨,如此撤去你的禁足也不妨事了。”
虞蘭時面色清淡,寵辱不驚:“孩兒思及根源,眼界局限難免會被一時迷障所誤,不是這次,也是下一次。孩兒在這洛臨城中從未踏出,終究如坐井之蛙一般。從前是被病拖累,如今再沒有逃避的理由。”
曾經病骨支離的孩童,在時光雕琢下,不知不覺已經長成了與他齊高的少年。日光透窗灑了他一身,拓出挺拔肩背,浮動在他浩瀚藏星的眼中。
虞之侃心中悲喜交雜:“你長大了。”
“孩兒愿隨姑父姑姑啟程,見我大朔大好河山,守正治心。”虞蘭時垂眸作揖,望向墻隙光柱浮落的煙塵。
“此去連州,不孝離家,還請父親見諒。”
卷二 裘安飲雪
第60章 入裘安(一)
裘安城。
木芙蓉一夜敗盡,自秋始漸寒的凜冽,終于這日撣水別霜,覆沒人間。
“下雪了。”
小淮騎在馬上,仰頭看漫天飄飛的雪,碎白輕靈回旋,落上他的錦裘紅裳。
被洇進脖間的涼意激得一個機靈,他轉頭喚人:“嘿,衛……”身旁無人,想起衛莽這一趟沒有跟著出來。
一點風雪迷進眼睛,低頭眨下,余光中有人騎馬踢踏走過。抬頭望去,披著鳩灰大氅的燕故一停在三步外笑著睨他,語聲戲謔:“都說讓你不要跟來了,看,不習慣了罷。”
“誰說我不習慣了。”小淮硬氣說完,輕斥一聲,馬鞭一縱,沿著長隊去往最前頭。
隨行馬車里有人掀簾,柔荑捧著一個掌心大小的暖袋向外遞來:“大人。”
燕故一低眸,觸及付書玉被轎簾擋了大半的面容,云鬢斜斜,他略斂起笑:“你既已達成目的,不必再來討好。”
纖纖幾根指尖被雪水洇紅,兀自不動:“阿沅小淮他們也拿了。”
言下之意就是人人都有,別把自己當什么例外。
燕故一更不想接過,正擰眉,有人在后喚道:“故一,書玉。”
原是薛陵川,白裘玉冠清墨眉目,穿過滿目飄雪,驅馬往車架來。上連州的路也是他回王都的路,便同行一段,入裘安城前,又久久不去。
燕故一見狀斜挑眉尾,明知故問:“薛大人竟還未返程嗎?”
“人馬有恙,暫作休整。我……”薛陵川正色說著,倏忽垂睫向合攏轎簾被風掀得起落的縫隙,低聲道,“我會在裘安城暫留幾日。”
自王都遠赴而來的癡情人,在百般拒絕下仍是不肯放棄,輾轉幾地,讓人直要感嘆一聲情為何物。
哪里及旁觀局外來得清凈。
“原來如此。”燕故一恍然,“可惜我們在裘安的落腳處實在擁擠,便不留薛大人一道同住了。”說罷,斥馬離去。
留下那處可供喁喁私語的地頭,給那對愛怨難明的鴛鴦。
隨著這場初雪而至的,是定欒王北上的軍架。旌旗飄蕩,長隊直行,劈開了裘安城中的清平安樂,踏進連綿坊市的夾道中。
連州與靳州以逐麓江為界,地域相近,卻頗有差異。許是已入北關,裘安城的民風相較洛臨要大膽開放得多。
起碼一月多前去到洛臨時,可沒有人往她身上擲帕子。
不留神間,又一張揉著脂粉香的帕子掠過鼻端,往地上墜,今安順著抬頭一望,望去高樓上黛戶飄幡處。
二層雅間窗邊坐著位年輕公子,正靠在檻窗向下看,懷里桃裳女子烏鬢偎在他頸間。
他垂著手,墜地的手絹上一刻才教他從女子襟內掏出扔下,見果真引得今安看來,當即揚唇而笑,容態自得風流。
今安一望即過,倒是旁邊小淮看到這幕,氣哼道:“輕浮!”又補一句,“放蕩!”
被后面趕上來的燕故一抬手給了個腦瓜蹦:“怎么說話的,文雅點,少學衛莽那粗漢。”
小淮吃疼,捂腦袋惡聲惡氣地嘟囔:“都是一群癩蛤蟆。”衛莽不在,只得交由小爺他來維護王爺的清白名聲了。
眼見威勢赫赫的長隊兵馬走遠,街上逐漸恢復了路人接踵的熱鬧,最前頭那抹紅衣身影隱去了人流高樓后。
那一對冷淡的眼睛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高不可攀,偏偏長在那樣一張臉上,實是游戲花叢的浪子平生僅見,滿心翻騰,急欲摘星。
懷里重金帶出來的名樓妓子,這張脂粉堆砌的花顏和盈懷的濃香,前一夜還令他縱情聲色,眼下驀然變得索然無味。
“起開。”
女子欲撒嬌糾纏,見他面色,知曉恩客思遷,識相退后。
小廝適時上前替他捋平衣襟,聽主子慢聲吩咐道:“去打聽打聽,剛剛那么大陣仗進城的是誰。”
——
連州侯羅仁典,掌任連州已有十數年,中庸無戰,與周遭州地奉行著友行相互的原則,是實實在在的守成之主。
在北境之時,就已收到過他的結好之信,今安看也不曾看,略過沒回。而到南下之時,羅仁典也是第一個遞來信報的州地諸侯,詳盡寫下所知內幕,不吝向今安展示他的親近無害之意。
起初,今安當真以為坐在上座言笑大方的這個人,是一只好上手拿捏的軟綿羊。
“近日所發生的事情實在是令人氣憤之至。”羅仁典忽拍案怒道,“更是讓老夫為王爺感到心寒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