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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安一氣填飽了自己的五臟廟才停下筷子。霎時風也清了,人也活了,眼前的幾個混蛋看著也順眼多了。
衛莽很是識時務,看她臉色好些才敢坐近點,哥倆好地抬起碗,“來!再干一碗!”
今安笑瞥他一眼,接下酒碗。
一下光影晃動間,此處的風月幕幕仿佛退回到八年前。
那是什么時候來著,今安想,好似也有今夜的涼風和燒喉酒,只是無肉無桌椅,更無溫暖炭紅的爐火。她坐在幕天席地的草原上,仰望頭頂的繁星。
當時為什么一個人傻坐在那里、在想些什么等等這些細節現在回想都已忘了,如果不是某些特殊原因,那天晚上就該早忘記了。可就是那天晚上,衛莽頂著張大臉突然擋到她面前,裂開血盆大口,聲如破鑼:“喝一碗?”但凡換作個膽子小些的,就要因為這驚嚇膽顫的初見面而厥死過去。
此前今安憑著身手已在軍中打響名頭,同時也用跋扈囂張的性格拉來了許多眼熱者的敵視和仇恨。明里暗里的絆子不斷,讓她養成了不管誰來,先打一頓的做派。
何況是這昏天黑地最易被人埋伏的時候。
這張丑臉甫一出現,今安當即一腳踹開,隨即拎起棍子,敲上眼前這丑人的各處麻筋,讓他先無還手之力,最后再挑脆弱處使勁打。
把人打得哭爹喊娘。
最后是今安看他實在哭得太慘才停下手。鼻青臉腫的那個反倒還要抱著酒壇向她賠罪。他青著一顆腫脹的眼睛,齜牙咧嘴地抱拳,“好俊的功夫,教教我可好?”
把今安丑得,背對著才能把那碗酒倒進胃里。
隔天兩人因為喝酒與私斗二罪并罰,被將軍賞了十軍棍加一月早靶,勉強建立了第一遭同是落難人的淺薄情誼。
所以說人的相識需有適當時機,衛莽不止一回慶幸自己當年的頭鐵。換作是現在的今安,必不可能讓他有抱酒道歉的機會,鐵定當場就將他打殘了。
當年那個瘦得跟猴子似的丑大臉,也長成了現在這小山一般高壯的莽青年。就是臉沒什么變化。
可就是這個人,明明已經位至輔國大將軍,卻自請脫甲卸爵,隨她南下做了空有頭銜連座宅子都要自己掏錢的宣威將軍。咧著大嘴的衛莽仰脖咕隆兩口就把海碗里的酒灌完,又跑去揪著小淮的腦袋擼。
今安看著你追我逃他插翅難飛的兩人,撞了撞燕故一的肩膀,“你說要是在軍營,本王現在應該賞他多少大棍才算對得起他喝的這些酒?”
“需獎以五馬分尸才算勉強。”
兩人就著眼前這喧鬧配菜對飲,閑話說完,今安拿出對折成半的一封信,“你先看看這個。”
正是從江寇繳來的那封,燕故一接過去,翻了兩面看,還未看封口里面,目光定在角落那枚朱砂小印:“華蟲紋。”
十二章紋之一。上至帝王,下至公侯,自古以十二章紋彰其顯赫,與普天下劃成云泥。其中華蟲紋,非公侯以上爵位者不可佩。
很明顯,這是一枚不透露名姓,用者又要彰顯不凡獨特的私章。在隨時會被人竊走的信上,將代表身份的章紋這般堂而皇之地用出來,不懼怕公然告知。
“真不知道是該說此人狂妄自大至極,覺得別人知道他身份也是徒然。還是膽小如鼠,要用這點把戲來魚目混珠。”今安冷笑道。
燕故一頗為贊同:“魚目混珠,雖說風險有有之,但將這招數用到極致便是聰明極了,倒也值得借鑒。”
“大隱隱于市,現今這天底下,稱王稱侯之輩多如牛毛,究竟是哪個與我過不去。”今安道。
“王爺此言差矣,江寇兩年前便在這地頭稱王稱霸,實在是與王爺你毫無關系。只是看長軍抵達劍指逐麓江,被逼得狗急跳墻,要來個一石二鳥之計罷了。”卻終究是棋差一著。
“近在眼前的連淮濱菅四州,遠在天邊的上東三州、魯番五州,還有……”燕故一當真一一數過去,指沾酒水在烏木桌面上潦草畫出各州地圖。
靳州處于江流下游,右是江口入海,其余上左下三面皆被各方諸侯封地包圍,竟是被困得嚴嚴實實,無半點插翅而飛的縫隙。
燕故一隨手一畫,將靳州目前面臨的險惡境地平鋪于眼下,問今安,“王爺以為如何?”
“嗯——”今安沉吟半刻,“等等,這些莫非都是本王的仇家?本王久在北境,哪里有時間工夫去結這么多仇,你在誆我?”
燕故一并不反駁,只徐徐講來,“連州侯中庸無戰,曾向王爺遞交結好信件,王爺拒了兩次。但看他與周遭州地奉行著友行相互的原則,又在此行南下先遞信報交代,想來與王爺無結好,也確實沒到結仇的地步。”
連州位于靳州上方,一條逐麓江劈開為界,再越過王都所在州府,長指一挪,點到上東三州的位置。
“只是這上東王,王爺可記得,上東王曾于前年遣其子丁懷練帶兵一萬援助北境。”
“那羅登州城一戰?”
“正是。”燕故一點頭,接著道:“王爺你當時授令丁懷練轉攻敵軍左翼,意欲趁其不備合圍。卻不料敵方主軍退而不攻,正退回左翼,與丁懷練兵馬狹路相逢。一萬兵馬對上敵軍三萬,丁懷練拼著折損一半兵馬之數,才得了退回之機……”
今安說冤枉,“當時本王已遣斥候前去報信,讓丁懷練退來主軍與本王會合,避其鋒芒。哪怕本王不曾告知,以當時軍情朝向去推測,也該知敵軍策略有變。他拖拖拉拉地,正去投入敵軍圍來的陷阱。這也要賴到本王身上?”
上東王命其子帶兵一萬,卻折損半數,只剩五千殘兵護著上將狼狽逃回。聽聞上東王接軍當場擲盞痛哭,折劍斷柱,指天發誓再不出兵襄援于北境。
而后北境軍馬但凡需進入上東三州,其查令皆是比尋常嚴苛數倍,甚至屢有軍貿之事被截斷于州內,上告無門。幾番下來,上東三州與北境軍齟齬已深。兩方相見恨不得唾其面,撕其皮肉,老死不相往來最好。
“然上東王性子魯直,雖是嫉惡如仇,卻極少用此等暗地里的手段來對付仇家。單看他縱容下面攔截軍貿卻連掩飾一番都不屑,便可得知。上東部幕僚里也難得有此等心機謹慎彎彎繞繞之輩。再說這伙江寇盤旋此地兩年之久,暗線藏得這么深,而兩年前王爺與上東王還未交惡。”
今安想起與上東王打過的幾次照面,對方一臉絡腮胡,行事作風和大嗓門相得益彰。說起來,上東王當時還與衛莽一見如故,兩人稱兄道弟過幾回。
說著兩人一并看向旁邊,又一并掉頭看回桌上。
繼續說,“至于這菅州……”
今安斷然道:“本王從未踏足菅州,更與菅州侯從未有任何見面的時候。”
“是極。”燕故一深以為然點頭,“不過三年前,王都監軍奉旨入北境,回來后又下去菅州視察,說了句,菅州地方尚且沒有北境一片草原大。”
今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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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章紋是古代王公顯貴用在服飾上的紋路,至于能不能刻成章,這個真沒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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