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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玉行看過后,重新蘸筆寫了張方子,“他是多年氣血瘀滯,肝火上犯,先開些平肝降火、通絡止痛的方子。黃連鎮痛丸往后不要再吃了,過于苦寒,對他無益,若疼時就按剛才的藥包外敷緩解。這方子每日一副,吃完后再來續診。按他的身體,一二月左右就能有所改善了。”
說這話間,王信虎已經悠悠睜眼,可以認人了,一張口,先管著媳婦要飯吃。床邊眾人聽得想笑又不敢笑。他老婆灑著眼淚給傅玉行跪下,就要磕頭,玉行忙把人扶起來,和趙蘅現給他把藥配好,留了藥要去。
周圍人雖不通門道,但見他下手立竿見影,也紛紛說這年輕大夫厲害,又問傅玉行住在哪里,又說自家人也有什么常年的毛病,都要他到家里看看。
后來一連數日,果然有不認識的鄉民上門,也有來請玉行上門的,一問,都是那晚口口相傳。其中也有王信虎的媳婦。王新虎吃了幾天的藥,如今好轉許多,他媳婦也知道了他砸攤子的事,直催他上門道歉,王信虎嘴硬不肯,他媳婦慚愧不已,每次拿了藥,再三再四地謝過了才肯離去。
這晚閉門后,傅玉行似乎下了什么決心,對趙蘅道:“大嫂,我考慮過,我打算不在城里坐攤了,我們把生意放到周圍這些鄉里。”
趙蘅一聽之下有些訝異。這幾日確實有鄉里人找來,但也不過一時新鮮,真要看病,多數人還是習慣到城里去。宣州城藥業完善,想要做開藥鋪生意,怎么想也是人口繁榮的城中更加合適。
傅玉行知道她有疑慮,也解釋道:“我日日坐攤,日日也在沿河觀察。宣州城內大小藥鋪已經將近三十家,還有許多兼賣零散藥劑的雜貨鋪子,和我們這樣的散商。而城周大大小小的村鎮正相反,雖然分散,人數卻也不少,卻始終沒有一家像樣的藥鋪醫館。我想,這塊空檔很值得做。”
“劉鳳褚如今做了宣州的藥行龍頭,一方面四處挖角,打壓所有同行對手。一方面受他影響,城內成藥價格眼看越漲越高。宣州藥市很快就會是一灘渾水。我們趁著這個機會,在無人入局的地方爭個頭籌,站穩腳跟,比和那么多人在同一個鍋里搶一杯羹要好。”他這樣條分縷析地講下來,趙蘅也明白了。
“那——劉家藥鋪呢?”好不容易談下來的生意,便不做了?
“村野立足不是目的,從城外反抄到城里去才是。到那時,我們總要有個落腳的地方。”
他連退路都想好了。
趙蘅沒有馬上說話,看起來還在盤算。這是個大主意,不是一時就能定得下來的。
“你要知道,村野地方沒有人做,就是因為地方太大,人群太散。要做,從此就得過東奔西走風餐露宿的日子了。”她也分析給他聽,“還有一點,游醫看病,最要緊的是藥賤價低,手段得便,這和傅家從前做堂行醫等人上門是很不一樣的。”她怕的是傅玉行心太大,最后發現事事沒有如他所想,兩頭摸不著。
不知傅玉行是否將這些考慮過,他在昏暗的燈光后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我之所以要從低處做起,也有這一點緣故。我們生意遲遲沒有起色,就是因為我的名聲……替窮人看病,也是個從頭積累聲譽的法子。”
又道:“以后宣州城內藥價越漲,連城內百姓也看不起病,被丟掉的這部分人才是大數,那時還可以借著我今日在劉家藥鋪布的局,把這些人也吃下來。”
話說到此,趙蘅還是沒有表態。
傅玉行自己雖已盤算計較盡了,他唯一要考慮的還是趙蘅的想法。
趙蘅沉思許久,開口道:“我幼時生病,光是進城就要走上兩天。鄉下人生病多數時候就是苦熬過去,更多人是不敢病。若能給這些鄉民一個可靠穩定的醫處,也是件惠及他人的好事。”
她起身到屋里,從一只收攏得仔仔細細的木箱中取出一懷東西,叮咚作響地擱到桌上。
燭光里,傅玉行看見那是一把銹跡斑斑、搖動有聲的串鈴,一只經年磨損破洞的藥囊,一只分層來裝藥瓶、針石、筆墨的百寶箱,幾本留著煙熏焦痕的醫書。
這些東西,傅玉行太熟悉又太陌生了。熟悉,因為這是從他記事起就保存在傅家祠堂案上的、年年祭拜的、傅家先祖行醫發家的藥具。陌生,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看清它們的模樣。
祖宅被燒時,趙蘅特意從廢墟里找回來,后來逼得把整個家都當了,卻始終把這些留著。“當年傅家祖輩就是靠著它們,在村市街巷替人看病起家的。這故事你該比我更熟悉。”她站在燭火前對他道。
“先祖也是這樣走過來的,現在不過重走一遍,沒什么不可以。”
那之后,一把重新磨出光亮的串鈴握在手上,一晃,發出清脆悠遠的鈴聲。這鈴聲在每天清晨走過田埂、涉過溪水、爬過山丘,在每一個日落黃昏,飄進每一個等待病察的村落。
遠時趙蘅和他同去,跋山涉水,彼此照應;近時她就在家中負責料理瑣事、采藥記賬。
那曾經臥倒在酒樓畫舫、錦衣玉帶的膏粱子弟,如今成了素衣布鞋,一路在山水風露中行走的人;成了燈下久讀、鉆研醫方的人。
第一年,他們還要四處奔波;第二年時,已經每日有人慕名而來,傅玉行幾乎不得分身,連城里也總有人撐著船前來求藥。
漸漸的,大家對傅玉行的稱呼從“二少爺”變成了“傅大夫”。茅屋變成了瓦房,屋前也種上了榆樹。
第二個過年前,趙蘅終于把那本債冊上的最后一個名字劃去了。
除夕晚上,燒過紙,祭拜過玉止和公婆靈位,趙蘅便坐在屋前。傅玉行給她煮了一碗糖圓子,熱騰騰捧在手上。遠處夜空里放起焰火,都是些極繁麗的花樣,一看就是城內豪富闊人的手筆,漫天火樹銀花,在黑色天幕下綻放出如青蓮、如星河、如花落、如紫燈……流光溢彩熱鬧璀璨。
這盛大的光華的邊角,也籠罩在鄉間屋檐下的二人身上。
趙蘅心里有種久違的安寧。
唯一讓她不安寧的,是屋里那盤來自紅菱親手烙制、讓他們吃了三天都吃不完、且正主明天要親自上門叮問的一盤春餅。
這幾月紅菱不知從哪里聽說做廚娘月銀不菲,一拍腦袋非要精進廚藝,偏她的手藝常年只停留在勉強可以下咽的水準,這件事便成了周圍人的一劫。趙蘅和傅玉行因住得較遠,得以三五天被臨幸一次。而百步之隔的蔡旺生,則成為了一切不可承受的承受者,做金桔蜜餞的那個月,把好好一個人吃得渾身發黃,端坐在二人屋里,幾乎祥光四射。看得趙蘅和傅玉行都不忍心,但也都不敢勸,生怕引火燒身。
這幾日二人忙著收拾衣服行李。開春過后,隔壁江寧鎮上有五年一會的藥集,到時南北藥商都在此集聚,每年收購藥材盈千累萬。趙蘅和傅玉行早看準這個機會,想趁開年拿個好利市。藥市前后一共七天,算上來回路程,一去就要二十天。
這期間家中各項瑣事自然就拜托給了紅菱和蔡旺生。趙蘅一邊搬被褥一邊交代:“院子后的藥圃和菜田就拜托你們照料了。再過幾天,灶旁的臘肉也該晾好了,來時記得看看,差不多了就取一段家去,本來也是要給你們送去的。”
紅菱道:“我不要臘肉。我自家做的才剛熏完煙,正打算讓你們替我嘗嘗呢。”
“……那也不必了。”
臨走前,趙蘅坐在驢車后想起什么,轉身問傅玉行,這月該給劉家的藥送去沒有。傅玉行說送過了,又說,這回生意做成,過不久他們就可以收下這家劉家藥鋪了。
劉掌柜自己的藥如今無人問津,只能靠傅玉行給他的各類丹丸來維持生意。
而最開始的一切,都蟄伏在那一只小小的藥瓶里面,擺上劉家的柜子,等待時機成熟的那一天。
此時,在無人看到的角落里,藥瓶被從柜子上取下,從一只蒼老的手里輾轉經過兩只恭敬的手,遞到了另一只手上。
劉鳳褚坐在劉掌柜的主座上,把瓶中的小活絡丹倒在手心里,左右看了看。“怎么,我還以為那傅家二少爺應該已經醉死在某處街巷里,或者掉進水里淹死了。”想不到,卻在某個角落里讓他又活過了一口氣,還像一只無聲的蠶,在他眼皮底下一點點吞食,一點點進犯他的地盤。
“被他大嫂又扶回來了。如今住在城外柳溪村里,專替一些鄉野百姓看病,也把一些常用藥放在我這里寄賣,現在許多人都只認他做的藥了。”劉掌柜沒想到他店里的藥竟引起了這位劉大財主的注意,只得在一旁小心翼翼交代。雖然他和傅玉行之間賓主異位的局面讓他有些頭疼,不過他心底更不愿招惹眼前這位上門。
劉鳳褚把他店里所有傅玉行的藥都看過,竟有六七樣都是其他地方沒有的。旁邊跟班見他面色不善,有心奉承道:“老爺有什么好在意,不過鄉下地方小打小鬧,他們到現在連家鋪面都沒有,拿什么和咱們斗?”
劉鳳褚冷笑:“才兩年時間就把傅家藥鋪的名聲重新做起來,一個人寫出六七張新方子,還眼看就要空手盤到一家鋪面。你說他不足為懼?”
“那,依老爺的意思是……”
劉鳳褚一手搭在扶手外面,將那一只小小的涼瓷瓶掂在手上,倒過來,倒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