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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是趙蘅的那一刻,傅玉行整個人像是從土中挖出來的一尊雕像,撲落落活了過來,怔在哪里。
“你一個人坐在這里干什么?”
“你……”他開口,然后才注意到自己的嘴巴竟是裂的。兩天沒有動過,沒有吃喝,好像什么都忘了。
趙蘅走到桌前,發(fā)現(xiàn)他拿錢買了饅頭。傅玉行能想到最便宜的東西就是饅頭。
她道:“買饅頭不如買小半袋蕎麥,蒸熟了,和一半橡子、一半野菜一起蒸一蒸拌著吃,可以吃兩三天。你一頓早飯就花完了。”話說得平靜,是過日子的語氣,好像她只是隨意出了一趟門。
實際上她自己知道,她也是個被剩下的人了。
她在桌子另一邊坐下,目視著前方,道:“我回了一趟本鄉(xiāng),和我父母要錢。本來打算多少要點,以后要做生意好開頭,生活也好過一點,但是他們不給。”
“不給就不給吧,日子總要過下去。窮日子有窮日子的過法,一點一點來吧。”
傅玉行好像什么也沒有聽進(jìn)去,他只是定定地看著趙蘅,看著她在透進(jìn)屋的光線下一點點把兩天來的事情說出來,好像所有的苦難和難題經(jīng)由她的安排,都有了頭緒,都可以去忍受。
饅頭已經(jīng)開始壞了。趙蘅最終決定先吃點東西,讓傅玉行去撿了柴,她生起火,把饅頭隔水蒸了。
兩人就這么坐在土灶前,一口一口,把那已經(jīng)變硬的饅頭嚼著,吃下去。
很多年后有人問起傅玉行,他心儀的那名女子究竟是什么樣人。他沉思半晌,而后笑了,用一種無人看懂的神情,說:“她是我的樹。”
于黑暗里出現(xiàn),指引他抬頭看到初升陽光,告訴他,日子總要過下去,一點一點來而已。
第三十九章 艱難起步
太陽未出時,晨霧彌漫,這時的田野樹林有一種濕軟的暗青色。
趙蘅和傅玉行推著木輪車,一前一后,在蒙蒙的天光里緩緩上路。出村要走過兩片田壟,走過繞村的溪水,木輪咕嚕嚕從水上一座青石橋上滾過,兩個人影穿過橋上漠漠的白霧,再走過一條稀疏長著榆錢樹的大路。
集市上早起的人已經(jīng)支起臨街的窗戶,也有出門倒尿盆的了。空氣中有炸果子的油煙和香氣、車馬駛過的煙塵。橋上賣布頭的、賣翠梨的、賣眼藥的……此起彼伏吆喝聲。
每個人自行其事,但所有人路過此地,眼睛都要往橋頭處瞥一眼,再瞥一眼。
木支架鋪開一個小攤,上面擺著曬好的枸杞、白芍、當(dāng)歸、地黃、胡麻、黃芪、柴胡……
藥不稀奇,大家看的是賣藥的人。
穿了件緇灰色的葛布長衫,身形瘦削而修長,低垂著眉目,專心致志把面前的芍根分揀、刮去表皮,白術(shù)切成薄片,黃芪研成粉末……
有些人雖在做活,卻讓人感覺到他一定生來不是個做活的人;往鬧哄哄的市集人堆里一坐,也讓人一眼看出他原本不是坐在這種地方的人。
傅玉行曾經(jīng)是策馬馳騁過這條長街的那一個,是坐在臨街酒樓上隨意往下看的那一個,是讓這條街上的人只能目睹到一個遙遠(yuǎn)背影或模糊面容的那一個。現(xiàn)在他和他們坐在一樣的位置,曬著一樣的陽光,聽著一樣的熱鬧,同樣聞著身后溝渠泛起來的些微臭氣。
“呀,怎么今天賣藥的多了個俊后生?還唇紅齒白斯斯文文的。”
“你不知道啊,那個就是……”
“哎喲,真看不出……”
隨后,那些竊竊私語的目光總會移到他身上。他們探究著他的臉,他的動作,渴望從這個曾經(jīng)的富家子弟身上找到任何一絲可以挑起話頭的蛛絲馬跡,供他們表達(dá)憐憫、鄙視或不屑,或者說上幾句道理。
也有人不屑于這樣含蓄委婉的背后議論。到第三天的時候,藥攤就被人掀翻了。“你的藥都害死人了,你還敢出來賣藥!”
賣棗的大漢王信虎從第一天看到傅玉行出現(xiàn)在這條街上就有了不快,對這惡跡昭昭的紈绔子弟怎么看怎么不順眼。他本來患有頭疼,以往總在養(yǎng)心藥堂抓藥,如今到了別家藥鋪,發(fā)現(xiàn)同樣的藥貴上三文,一時氣性不順,走過來掄起拳頭就把攤子砸了。
“傅家本來多好的一家藥鋪,要不是生了你這么個敗家子,哪至于現(xiàn)在家破人亡的地步,我要是你,簡直恨不得當(dāng)頭撞死!”
“老天不長眼,積德行善的倒死了,倒把不該留的留在世上!”看著粗粗大大的一個莽漢,話竟然說得直挖人心窩子。圍觀之人也都很以為是,所以并不幫傅玉行出頭。甚至他們看到傅玉行時,是有一點微妙的愉悅的——雖然他們窮,至少他們從來便窮,沒有遭報應(yīng)的嫌疑;雖然窮,又至少他們沒有把家人害死,和他相比,自己真算是個好人。
當(dāng)橋頭以傅玉行為中心擠滿人的時候,趙蘅剛好挑了兩擔(dān)剛曬好的白芍根過來,把所有這些話都聽在耳朵里。
她沒有上前阻止,只是默默把挑擔(dān)放下了,立在橋頭上,默默把這一幕看在眼里。
傅玉行一回頭,就看到人群之外來自趙蘅的目光。
隔著陽光,他看到她眼里有一種冰冷的痛快。
這么久以來他們一起吃住、一起采藥、一起在燈下商量下一步的打算,沒有誰試圖去觸碰那個隱而不言的傷口。
但那傷口是一汪幽深的泉眼,看起來已開始結(jié)痂,可只要稍稍揭開一點,那股漫長持久的恨意就繼續(xù)從小小的眼里持續(xù)不斷流淌出來,原來它從來沒有停止。
那些刻毒的話,何嘗不是她心中所想?
假如能有機(jī)會用他一命換他哥哥回來,她會這么做嗎?
連他自己也這樣祈求天地神明。
那晚趙蘅沒有吃飯。
屋里燭火昏昏昧昧,她獨自坐在床上,燭火把影子投到墻上。屋子太矮,一個影子就占了大半面墻,半邊是燭火的亮光,半邊是人的黑影子。
傅玉行就在這時靜靜推門進(jìn)來。
趙蘅一動不動看著對面長著霉斑的土墻,不知盯了多久。直到他進(jìn)來,她的視線終于轉(zhuǎn)過來,雙眼是兩口深井。
他在她的注視下來到床邊,把一碗熬好的藥湯端到她床頭。趙蘅自小產(chǎn)后便落下了氣血虧虛的毛病,又兼病中憂苦過度,到如今仍有腹痛之癥。傅玉行每日熬了補(bǔ)益氣血的藥湯給她,希望將她慢慢調(diào)養(yǎng)過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病癥、她的憂苦都是因何而生。
送完藥出來,他坐到院子里,一個人修理起白天被砸壞的攤架。院子里木架敲打的悶聲持續(xù)到夜深,保持在一個小心翼翼不會驚擾到她的程度,在無邊的黑夜里,偶爾孤寂地響起一下、響起一下。
第二天,傅玉行仍然在同一個時間出現(xiàn)在同一個地方。除了那藥架上新綁了一條木腿,看起來和昨天沒有任何區(qū)別。
他還將一包東西給了砸他攤子的王信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