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走走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是啊,都過了那么久,我看養心藥堂如今也沒受什么影響,本就不是大事,一家人哪有過不去的?你何不回去服個軟,照樣做你的傅家二少爺?”
“還須你擔心?想和傅少爺游宴酬唱的都排出城門外去了,二少爺那一筆好丹青,哪怕專給人寫字作畫都不愁吃穿的。”
“那不是和你我一樣,成了幫閑貼食的嗎,二少爺能做咱這種人?你別掉人家身價了!”
他們說得熱鬧,傅玉行就坐在當中,擎著酒杯,事不關己地喝酒。那酒對他來說仿佛沒味道,一切對他來說都無情無緒。
吵鬧的廂房外,趙蘅和玉止正沿著長廊一路找來。
趙蘅道:“我來就好了,你今日不是有事嗎?”他那么不愿麻煩別人的人,費了功夫請人將木輪椅抬上樓,就為了親眼看弟弟一眼。嘴上也只是說:“看看他,回去和爹娘也有個交代?!?
來到門外,卻正聽到里面傳出哄鬧的笑嚷聲:
“這宣州城里誰不知道,二少爺雖是次子,可他才是將來繼承家業的那個!”
“正是,雖然現在眼看是大少爺管事,可畢竟那是個半身殘廢,又體弱多病的,紙扎燈籠,風吹吹就散了。誰知還能撐上幾年?”
“老爺子把二少爺趕出家門,那是一時糊涂?;仡^大少爺吹燈拔蠟,不還是要指著二少爺這唯一的兒子?”
一群人越笑越放肆,無所顧忌。他們話題的中心卻始終不出一聲,這就成了一種默認和縱容,無聲的共犯。趙蘅幾乎可以從他的沉默里想象到他聽這些話時的神情,恐怕是一樣的涼薄無謂,甚至饒有興致。
她看向玉止。玉止無疑將那些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可臉上始終看不出表情。
“二位客人,怎么不進去?”來送菜的酒館見他們站在門外,笑呵呵問了句,推門而入。
屋里所有人回頭,正看到屏風后透出來兩個人影——面目平淡到模糊的傅家大少爺,和目光銳利到要從屏風后刺出一把寒刀的大少夫人。
隔著堆花繡鳥的紗屏,兩邊不至臉對臉,但這場面也足夠難看。剛剛還大開玩笑的幾個人,頓時不敢喘氣,想溜又不敢動,僵坐在原處,汗珠從額頭滴下。
傅玉行始終很平靜。他坐在熱鬧的人群中,卻仿佛浮在一片大紅大金背景之上,目光從畫里投出來,眼底是空山般的清冷。來接他還是來扭送他?放不下他還是徹底放下了他?
趙蘅滿眼怨恨,不是沖著那些閑漢,正是沖著傅玉行。真正傷人的從來不是無關之人的言語,而是至親之人的態度。
傅玉行,你怎么能不反駁?你怎么能默認?你怎么能任由這些畜牲東西笑話你哥?
你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傷害他?
玉止的眼神不是傷心也不是失望,只是很靜寂,一種萬籟無聲、孤身一人的靜寂。他看著他的弟弟,瘦了一些了,眼睛下面有了青黑,大概不是因為吃苦——他弟弟是不管到哪里都不會吃苦的那一類人——那就是,因為那份藏在眼底深處、尋常人看不出來的執拗和受傷。
過了十幾年,他仍然是當年那個目睹哥哥雙腿痿廢后被全家怪罪排斥,孤零零站在門檻外又執拗又受傷的幼孩。
他做了他二十年弟弟,玉止看得出來他知錯,在心底深處,他未嘗不知錯,只是他從來不懂得認錯。以他的敏慧,難道他看不清自己身處泥涂嗎?玉止有時甚至覺得,他是故意的玉石俱焚,寧愿把一切把自己都毀了。
他忽然覺得累了,“我們走吧,阿蘅?!?
玉止走了,他仍然選擇平靜的傷心,體面的收尾。
趙蘅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要跟上,卻又不忿,狠狠回過頭來。眾人被她瞪得一激靈,往兩旁躲閃。
趙蘅走進屋內,平靜地在桌前站定,平靜地看著眾人。
平靜地伸手,平靜地握住桌沿。
一把將整張桌子掀翻過去。
所有暗金的酒液紅翠的瓜果白青的杯盤濃白的湯水,稀里嘩啦砸了一地,一幫大男人被燙著的砸著的嚇著的,都慘叫著遠遠躲開,大叫大跳。
通通砸了才好。你們憑什么開心?
人仰馬翻中,唯獨傅玉行還坐在原處。他也不回避趙蘅的目光,就這么冷冷看著她。她也就冷冷看著他。
兩人腦海里都為了那一個共同的男人,劃過同一句話——
你憑什么?
等到趙蘅也走了,那些人方才老鼠出洞一樣,鬼鬼祟祟重新探出來,都一臉尷尬地笑話對方,嘿嘿,一個娘們,瞧把你嚇得!
一個叫尤富春的瘦腮雷公嘴從桌下爬出,定神看趙蘅去了,方抖摟抖摟身上的絲綢衫,挨到傅玉行臉邊,“嘿嘿,二少爺,這下看來你要想回家是難上加難了。獨自一個在外,又身無分文,這日子可怎么熬喲!”
傅玉行完全沒有理他,只看著那二人離開的方向。
尤富春又道,“你那大哥一時半會兒看來是消不了氣了,你那大嫂看著又兇悍。要想讓他們回心轉意,要我看,還得使個苦肉之計啊?!?
傅玉行終于回頭瞥他一眼,冷淡地,“什么意思?”
“我們何不做一局戲,二少爺你假裝遭人劫質性命垂危。你家人再怎么生氣,也不能置你性命于不顧,總要拿筆錢來贖你。到時你成功脫困,劫后余生,他們一定慶幸,再顧不得怪你曾經那些過錯了,自然歡歡喜喜把你接回家去,如此一來你錢也有了,家也回了,豈不是個一石二鳥的好主意?”
傅玉行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勾勾嘴角,“這么好的主意,事成之后,我不得分你杯羹?”
尤富春一聽就嘿嘿笑起來,“只要能幫二少爺解憂,還談什么酬不酬謝,二少爺只要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一定盡心竭力呀!”
傅玉行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態,只看著他笑。
第三十一章 懷孕
深秋最涼燥的日子過去,敬齋的身體眼看好轉許多。芳儀將身養好了,重新接手家事,趙蘅和玉止也漸漸將生意周轉過來,一通百通一順百順,籠罩在傅家上空的陰云總算隨時間推移而見日散去。
也是在這個時候,趙蘅發現有了身孕。
診出喜脈時,她也呆住了,玉止也呆住了,指尖發澀,連脈都摸不準。
公公婆婆拄著拐杖匆匆趕來,進門時險摔了一跤,敬齋又一再替趙蘅看過,果真是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