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三百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孟某人的私心,便是將中國數百萬不識字的人改造成識字、有知識的國民。至于你所說那些內容,我今日不講你們的,明日也不會講旁人的。我要識字歸識字,知識歸知識,僅此而已。”
“孟先生,我雖為政客,但也懂你們這些學者心中所想。你們做學問的人想純粹,想不站隊。可你是否想過,如今這世道,你必須選一邊站啊!你若是不站這一邊,如何證明你也沒站那一邊呢?到最后,只能落一個兩邊不討好的下場,我這是肺腑之言啊!”
“孟某人只站真理無窮。賀處長,慢走。”
于曼頤雖然聽不大懂他們所說的內容,但她趴在窗框上,仍能感到室內氣氛的焦灼。她淺淺思考了一會兒,意識到這掃盲課或許并非看上去那么簡單。怪不得他們的課本都是由宋麒等人編撰,看來以前的課本里,是有一些為孟老師所不認可的內容的。
孟老師哪邊都不選,而賀處長卻說這世道容不得人不選。他們在選什么呢?于曼頤繼續趴在窗戶上,看到宋麒在孟老師的示意下站起身,將賀處長送到了門外。她微微側身,躲到打開的門板之后,又瞧見宋麒和對方面對面站在一起。
“你們這位孟老師真是固執,絲毫不懂變通,”賀處長邊走邊抱怨,“他用了撥款的錢來帶你們掃盲,卻不教授出錢的人要他教授的內容。若是上面怪罪下來,你們這課程能否繼續,我也打不住包票。”
宋麒并未回應,只是禮節性地朝他點了下頭,抬手示意他離開的道路。
“我沒有騙你們,”賀處長背起手,憂心忡忡地離開,“你們還是學生,做事不必思慮后果。等你們再大些就懂得了,在這世道要做一些事,是由不得你哪邊都不選的。你終歸是要選擇一條道路的,選了,就回不了頭了。”
賀處長的聲音逐漸遠去,終于消失在學堂院子里的那棵高大的參天古松之后。宋麒背著手見他漸行漸遠,搖了搖頭,回過身時,發現了好奇地看著他的于曼頤。
兩人對視片刻,他將目光移開,抬腿往備課室的方向走。于曼頤則從門板后小步跑過來,站到他身側,仰頭看著他,與他齊平了步伐。
“他在說什么選不選的,”于曼頤好奇道,“我日后也需要選么?”
宋麒被她問得愣了片刻,而后輕笑了一聲,不作聲地搖搖頭。于曼頤在他身邊緊追著不放,不放棄地追問:“搖頭是什么意思?宋麒,那你要不要選?若是你真要選,或許你可以知會我一聲,我和你選同一邊,你選的一定是正確的一邊——”
她方才見宋麒坐在孟先生身后便心情不好,送離賀處長后神色更是沉重。偏偏于曼頤在他身旁喋喋不休,將這些事當成過家家來說,再嚴肅的問題也化成幼稚游戲。
宋麒前幾日見于曼頤話比地窖里少了許多,正憂心她這一年在于家所受委屈,沒想到她才上了幾日課就恢復活潑輕松與話癆,實在是一只非常愉快的小鳥,只要替她找到一處自由天地,便能上躥下跳的撒歡。
她的輕松讓宋麒也覺得輕松,于是他停下腳步,和于曼頤說:“我自然要選。我選今日不在你家吃飯,去城東吃你們當地有名的紹三鮮,你要不要陪我過去?”
第15章 學堂見聞(二)
◎憂郁(已替換)◎
這是于曼頤頭一次被二叔以外的人帶出去吃飯。
她和宋麒單獨去自然是不像話的,于是和老師同學們在回程的路上分開時,又多出一個方千。然而方千對和他們兩個一起活動這件事并無熱情,在半路自己繞去一處書店,于是這頓飯最終還是她與宋麒單獨去。
于曼頤覺得宋麒對這頓飯的興趣其實不大,他對食物、睡眠、住宿的興趣,都不大,于曼頤也不知道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她猜測他是有一點想避開他的老師,以免對方看出他的心不在焉。的確,他是一個會在自己的報紙上宣揚主義的人,他不是一個和孟老師一樣,只選真理無窮的人。
于曼頤忽然感到,宋麒的處境其實與自己并沒什么不同。正如她回不去舊的宅院,又無法前往高墻外的廣闊世界一般,宋麒眼下也被困在某個夾縫之中。他們都在這夾縫中感到一絲無望,但人活著,再無望,飯也是要吃的。
于是她又開始講話,經過幾日授課學習,她的發言變得更有邏輯。她先說這紹三鮮里的肉圓是用稽山放養的土豬,又說這最正宗的雞湯必得用越雞燉熬,至于這幾枚魚圓,則是從鑒湖里釣魚。宋麒選的這家館子很是一般,早知道他對這道菜感興趣,于曼頤大可以拜托二媽和廚房知會,這種地方菜,自家做的,總是比開門做生意的酒樓里更正宗。
于曼頤喋喋不休,宋麒終于從心不在焉中回過神,仔細研究起她的五官。他是家中獨子,沒有妹妹,不曉得女孩子十六七歲的長相變化會這樣快,幾日過去就又有不同。又或者是因為她善于模仿,說話間不再低眉順眼,而有一種方千才有的怡然。
只不過方千沒有這么多話,宋麒成長過程中所見的所有閨秀、名媛、女同學,都沒這么多話。普天之下,單單一個于曼頤,會在他面前如此執著地嘮叨。
宋麒移來餐桌上的茶杯,聽見于曼頤的話題已經從拜托廚房做醉雞到了一家于老爺曾贊不絕口的酒樓黃魚。他呷了一口茶,接下了于曼頤的話頭:“很好啊。日后你若是來上海,我也會這樣盛情款待。”
宋麒不知道這句話哪里有問題,居然讓勤于說話的于曼頤語氣一滯。短暫的安靜后,他聽見于曼頤輕輕開口,語氣頗帶了幾分好奇。
“宋麒,”于曼頤小心地問,“上海,真的像小郵差說的……那么好嗎?”
“小郵差?”宋麒愣了一會兒,終于把那個總追在方千身后詢問英文的人和這個代號連上線。他看了一會兒于曼頤,反問道,“小郵差是怎樣說的?”
于曼頤想了想,發現其實小郵差也并沒有具體的說了什么,只是他從神態到語氣都帶著夸張的感染力,讓她本能地相信了那是一座黃金之城。她回憶了一會小郵差的只言片語,和宋麒匯報道:“他說上海有一條南京路,柏油底下都是紅木。那木頭一塊這么寬,這么長,猶太老板買了四百萬塊來鋪……”
宋麒聽于曼頤說話時本就習慣帶著笑,聽到她說這些更是忍俊不禁,笑到將茶杯放回桌面。于曼頤睜大眼睛看著他,發現宋麒笑起來與平日很不同,當真是清風明月,比他冷漠時好看很多。
“我不記得有這些說法,”他想了想,回答道,“似乎聽長輩說起過,是為了鋪電車軌道而買來的鐵藜木。也不會有四百萬塊,至多幾十萬塊罷了。剛建成的時候有人管那地方叫做紅木大馬路,或許是被誤傳了。”
于曼頤發出了一聲恍然大悟的“啊”。
“路建來就是被人踩的,”宋麒說,“拿來吹噓就沒意思了,上海也是如此。有一些學校,銀行,碼頭,方便人做生意,做學問。別的,沒什么了。”
“上海有碼頭?”
“自然,上海是開埠之地。那些銀行、學校,換一個城市也能做,當真能算得上特例的,也就是這些碼頭。你把你國文課本拿出來,我記得后面有個地圖,我指給你看。”
于曼頤懵懵懂懂去拿書,拿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嗖”的一下把書塞了回去。宋麒不解,伸手去拿,結果被她死死壓在最里面。于曼頤沒想到這人竟然小孩心性,本只是隨口一提,見她不給,竟然起了逗她的興致。先裝吃飯,等她松了手又將書包一把奪過。兩個人在飯桌旁鬧成一團,宋麒將書掏出來,舉高了抖開,果然看見了最后一頁地圖上從紹興到上海的那道細細的線。
她跳起來也夠不著他把胳膊伸直舉著的書,氣得打他肩膀。宋麒也不覺得痛,只逗她道:“怪不得問我上海,原來這樣想去上海。”
“我不想去上海!”于曼頤說,一邊拽著他袖子往下拉。
“上海很好的,”宋麒忽然改口,仿佛剛才那個對上海不屑一顧的是別人,“紅木鋪的路,猶太大老板建許多樓,街上全是時裝店和咖啡館,我們學校也很漂亮——”
“我自己去不成的!”于曼頤說,“我得等我表哥回來,等我求求他,或許他能帶我去。”
于曼頤這話一出,宋麒忽的一愣,胳膊也微微彎下去。于曼頤見縫插針地跳起來,將那課本從他手里奪下,這才塞回了自己書包。
她說這話并沒有什么心理負擔,她已經接受這事接受了許多年,就連來接受掃盲教育也是因為三叔期望她是一個“在學識上配得上留洋派”的妻子。時至今日,于曼頤仍然感謝她的表哥,感謝他的到來讓她的境況比以往好過,感謝他的存在給了她接受教育的一線生機。
然而這話似乎對宋麒造成了一些傷害,他由著她將書拿走,而后像是忽然意識到什么,開始悶不做聲地吃起飯來。
他仍是對食物沒興趣,吃飯只為了轉移注意力,把一道好菜吃得沒滋沒味。于曼頤咽了幾口米飯,又抬頭看他,剛想問宋麒是否仍在為賀處長的事煩心,門口忽然傳來了方千和店家的說話聲。
方才他們半路分開,約好了一會兒在店里匯合。于曼頤看著方千風風火火地走過來,將買來的許多書往桌面上一扔,連著給自己灌了幾杯茶下去解渴。
于曼頤將那些書替她擺整齊,發現竟都是英文的書名與內文,封面上堂而皇之印著擁吻的金發男女。她連忙移開目光,聽見從口渴中緩解過來的方千興沖沖和他們兩人道:“早知道我們早些來城東,這里好地方真不少。書店里有些書上海都買不到,還見著家藏在市井里的印社,里面的老先生都是前清的文人出身……宋麒,你在憂郁什么?”
宋麒并沒回答,然而方千也根本不在乎宋麒在憂郁什么,她只是隨口一問,隨后便將身體轉向于曼頤,情緒飽滿道:“我還發現了一個好地方,就在這兒出門向東,沿著河走三百米。曼頤,我先帶你過去,等宋麒結過賬再來找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