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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死訊(下)
七月濃夏,樟木翠葉,蠕動的熱氣被盡數阻絕在明媚的窗外,帝國醫院恰到好處的溫度設置,卻讓游曦如墜冰淵。
游澤風的言辭若隕星般炸開,游曦瞠目結舌猛然看向了自己怒不可遏的母親,尚未完全消化這個重磅的消息,下意識開口否定。
“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游澤風在聽聞游曦再次蘇醒的消息后,便火急火燎地處理完了手上的事情,將能推遲的事務全推了,快馬加鞭趕來,推門便看見了游曦自殘的駭人場面。
幸是她反應迅速,開槍打掉了游曦手中的槍支,若是方才的交通再擁堵幾分,她都不敢想打開病房門后,等待她的會是什么。
心有余悸更帶怒火沖霄,在游曦昏迷這段時間,她們整日惶惶吊膽,寢不成寐,不知道祈禱了多少次愿游曦好轉康復,頭發都要愁光了,結果這鬼丫頭一睜眼竟然就開始傷害自己?!
“一個險些將你謀害致死的狠毒女人,你覺得還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游澤風盯著游曦愈發蒼白的臉,單手持槍步步靠近,口中忿忿的話語徑直沖向游曦,將游曦砸得節節敗退,最后當游澤風將錯亂的游曦逼到墻角時,游曦仍兀自喃喃著不可能。
“嘭!”
游澤風持槍的手一揮,熱氣未散的槍口惡狠狠砸向了游曦身側的墻壁,按響了醫院的呼叫鈴,橫受無妄之災的呼叫鈴也就此罹難夭折,發出了滋滋的電流聲。
“她倒是運氣好,逃跑途中被她背后的人直接滅口了,死得倒是痛快,她要是落到我手里,剝皮抽骨都算是便宜她了。”
方才手槍炸裂時,碎片四飛,有一片鐵片貼著游曦俊美的臉龐斜擦而過,在臉側劃出了不淺的血口,此刻醒目的紅血貼著游曦的臉頰滴落,更襯游曦病容憔悴。
游曦恍惚垂頭盯著游澤風軍領前的空氣,游澤風卻死死盯著游曦灰白的臉,不斷深呼吸壓制胸口的怒意,單薄的唇瓣持續開合。
“之前將那個女人安排到你的身邊確實是我的失誤……能給你下一次藥的女人,自然也能給你下無數次藥,死了都還要往你身上潑一盆臟水,那幫人真是好手段啊……”
游澤風回憶起這段時間的事情便又是一陣咬牙切齒,游曦所在的病房是最高檔的vip病房,游澤風沒說幾句話便看見匆匆而來的醫生推門而入,皺眉又將話都塞回了肚子里。
醫生進門,看見病房內鮮血四濺,碎片滿地的凌亂場景,著實嚇了一跳,走近發現游曦的手臂仍在汩汩淌著鮮血,更是驚猝尋來外科醫生,立馬為游曦處理傷口與包扎,連帶游曦身上被碎片炸出的不少劃口都一并消毒處理了。
游澤風借口槍支走火,將醫生簡單糊弄了一下,得到了醫生喋喋不休的安全囑咐,游澤風整理心情一一應下,承諾會賠償醫院相關的設備損失,并順便安撫了一下她受驚的下屬,拍拍士兵的肩膀讓她回去休整幾日。記住網站不丟失:quyus huwu.x y z
醫生忙前忙后為游曦處理完傷口,又簡單檢查了一下游曦的身體狀況,確定再沒有其他異常,才陸續與清潔人員離去,耗費了不少時間,游曦也從起初的喃喃驚惶,變成了現在沉默呆坐的模樣。
游澤風看見游曦一副失神喪氣的樣子,長嘆一口,知道游曦必然是對那個女人念念不忘,看樣子也不相信林曉寒會害她。
林曉寒姿色上佳,前段時間的乖順演技將所有人都騙了過去,且與游曦的契合度還高得嚇人,契合度高的人本就容易相互吸引,游曦會被林曉寒騙心也不算很難理解。
“我本來是擔心你的身體,打算等你出院后再給你說這件事……但既然你這么想知道,那我今天就告訴你好了。”
經過方才的調整,游澤風的怒氣已經壓制了大半,看見病床上自己這蔫巴發愣的女兒,渾身上下都是包扎的紗布,瘦得跟骷髏架子似的,再如何也只得心疼嘆息,掏出了外套內袋中的照片,將全部事情和盤托出。
“近四個月前,三月二十七號的晚上,我收到了你光腦發來的危急警報,提示你生命垂危,傭人強行破門之后,發現你口吐白沫獨自倒在客廳,于是就迅速把你送往醫院搶救。
你的腺體被嚴重破壞,醫生還在搶救你時,我收到了帝都西部爆炸的速報,一輛承載著五十余人的黑大巴爆炸,但是那幾日我都忙于處理你的傷勢,沒時間細查這事,后來你情況好轉,我才開始抽手調查。”
說罷,游澤風拿出了一張照片,放在游曦面前,照片是從游曦家的客廳監控中截下的圖片,照片的正中赫然躺著昏睡暈倒的游曦,而林曉寒背對攝像頭側坐在游曦的身旁,正將一個注射器樣式的儀器插入游曦的后頸。
“林曉寒將你下藥迷倒,隨后用這個不知名的儀器毀壞了你的腺體,謀害成功后便提著行李揚長而去,我們調查了一路上的監控,發現林曉寒打車前往了城邊的黑客運站。
黑客運站就大廳有一個老舊監控,監控確實顯示林曉寒向乘車處方向走去了,隨后這個人……”
一邊思緒清楚地陳述著,游澤風拿出了兩張人密如織的照片,照片上各有一個紅圈,其中一張紅圈內赫然便是倉皇出逃的林曉寒,而另一張圖片上圈著一位遮擋密實的黑包客,游澤風伸手點了點此人。
“這個人,在黑客運站的大廳徘徊了接近有半日,在看見林曉寒出現后迅速撥通了光腦,隨后不久就拿著這個黑包跟蹤林曉寒走了,她應該就是負責在任務完成后解決林曉寒的人,都城西部的大巴爆炸案就是她們搞出來的。”
游澤風又拿出了幾張大巴爆炸現場的照片,以及一些死者遺物,一個米色手提包的旁邊放有幾件令游曦眼熟不已的衣物。
“這個爆炸案主要是由警方負責,炸彈藏在客座中,大部分旅客當場灰飛煙滅,骨頭都沒找到半根,大巴頂部的部分行李在爆炸途中被炸飛了,落到了周遭的荒地中。
在警方發布的遺物認領中,我們確實發現了林曉寒帶走的行李,我讓你屋子里的傭人也確認了一下,里邊確實都是林曉寒的衣物,但林曉寒的尸骨沒有找到,估計已經成灰了。”
言至此處,游曦仍是沉默盯著身前的照片,不知道在思忖些什么,游澤風隱晦地看了游曦一眼,又拿出了兩張照片,分別顯示著一塊光腦與一張行動軌跡示意圖,其中示意圖上的一處居民樓處被紅筆標記了出來。
“這是你給林曉寒的光腦,她在逃跑時將光腦遺棄在了客廳,我們調查發現,她在那日的中午有明顯的行徑反常,她在這處老舊居民樓處停留過久,且還有一筆十萬帝國幣的異常支出,我們推測她的作案工具與藥物應該都是在這里得到的。
但是此處環境復雜,定位只能顯示個大概范圍,我們搜尋了兩三日都沒有發現什么異常人士與場所。”
接著,游澤風從照片堆的底部抽出了幾張照片,照片上為一間破老的公寓,不大的公寓中安置了不少殘疾老弱的貓狗,但居所凌亂,似乎有一段時間沒有打理了,最后一張照片是一只縮在角落的截肢黑狗,正對著鏡頭掉著眼淚。
“同期,這個居民樓有人反應隔壁鄰居的貓狗瘋了,整日擾民,民警上門調查,發現滿屋貓狗皆是受餓多日,無人照顧的狀態,公寓的主人是位五十九歲的單身獨居女士,似乎已經失蹤多日。
我們覺得這件事情不簡單,走訪后得知這位女士開了一家黑診所,我們在知情人的帶領下來到了這位失蹤女士開的黑診所,破門而入后發現內部一片混亂,有明顯打斗痕跡,從其中倉庫的灰塵情況可以知道這個黑診所之前一定堆放了不少奇怪的大箱子,但都被提前轉移了。
我們推測她就是林曉寒的接頭人,是她將謀害器械與藥物給了林曉寒,林曉寒的轉賬記錄確實也指向了她,但這位女士至今依舊下落不明,估計也是在任務完成后就被滅口了。”
收好貓狗的照片,游澤風都說得有些口干舌燥了,這一大堆的突發事件,她光是捋順都覺得糟心,況且她都還沒有說完呢,只得吞咽一口干澀的唾沫,繼續開口。
“后來警方那邊對爆炸案的調查結果有進展了,說這是你手下軍部的特級炸彈,所有監控記錄都在把罪責往你身上推,但是我們都知道你不會干這種事,有人在冒充你,后來你的副將出來擔責,說這都是她沒有好好保管好你的紋章造成的。
我不清楚你當初到底安排她干了些什么秘密調查,也不好貿然對她發落,所以只是將她暫時關在了獄中,打算等你醒了之后再做深究。
……至于你的職位,這是帝后的公開指令,我也沒法公然違逆,等你康復后我會將你安排到突擊分隊……”
之后的話,游澤風只是點到為止,未完全明說,但游曦也自然知曉自己母親的意圖。
將她安排到最易立功的突擊分隊,從頭開始向上爬,盡快掙夠功勛,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當前白家對游家窺視已久,為了整垮游家,在諸多方面都有所準備,游家只靠一個游澤風是斷然不夠的,游家手里還需要有其他更多的高位軍職。
在游澤風講述完所有的信息后,便始終皺眉關切著游曦的舉動,見病床上的人只是一味垂眸盯著游澤風手上的照片,空洞而木然,仿若只是在單純的發呆。
但游澤風知道,游曦必然已經將全部信息都聽進去了,但這般安靜的游曦更令她擔憂,這些事情并不是什么不值一顧的小事,她寧可游曦生氣,置疑,也不愿看到游曦這樣一副狀似無恙的樣子。
“母親,你可以先暫時留我一個人安靜一會嗎。”
病患輕聲開口,淺淡的詞句險些被呼氣聲吹走。
游澤風垂眸,眼下的青黑夾雜著幾分細紋,指尖在一旁的柜子上焦躁地敲了敲,最后還是轉身離去了,離開前好像說了些什么,也似乎什么都沒說,游曦不知道,她暫時也不想理會了。
有種飄然真空的感覺,所以林曉寒真的死了嗎?
簡單的語句拆解成一個個單字流入的神經海,徜徉一番之后又原封不動地跑了出來,明明每個字都理解,組合在一起卻成了世間最棘手的難題,讀不懂半點。
緩緩拿起身前的那一迭照片,一張張翻看起來,最后停在了她家客廳的監控截圖上,林曉寒將未知儀器刺入她的腺體,發絲遮蓋住了林曉寒的全部臉龐。
你這時在想什么呢。
游曦用帶有薄繭的手輕輕摩挲著照片上的身影,像是在撫摸一片柔嫩的花瓣,細致而專注。
所以,所有的情愛與時光都只是一場騙局嗎。
所有精致用心的飯食,歸家后欣喜悅然的笑眼,被褥中的悄悄靠近,擁抱時的垂首面紅——都只是技巧上佳的戲子精心編織的一場甜蜜陷阱。
左胸有些沉悶,緩緩而上的苦澀悄無聲息將她纏繞,若濕氣浸入每一條骨縫,不是猛然炸開的無邊恢弘,而是絲絲縷縷的抽離吸吮,讓你恬然死于這場良夜。
好想吐。
酸液倒灌,游曦撐住床沿,翻江倒海般將肚中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方才攝入的一點可憐食物攪和著青黃胃液一起噴涌而出,直到腸胃都空落了也難以停下,誓死要將肝脾胃腸全部嘔出,鼻腔中的酸液似乎還沖到了眼眶,連帶著世界一起模糊。
游曦趴在床沿,對著滿地的嘔吐物劇烈咳嗽喘息,眼中有豆大的液滴落入食糜,稀釋消失殆盡。
這都算什么啊。
游曦對著視野中模糊的食糜愣神。
這是什么心情?像是連續通宵三日的眩暈與不適,但其實談不上悲傷,游曦也說不上自己是什么感受,也許只是房間有些悶熱,她久病初愈的身體還有點不適應。
喜歡嗎?也談不上喜歡,大概只是習慣,那么一星半點的留意,就算是與一只麻雀同居這么久也會有些許留意,所以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她也從未對那個人正式說過喜歡。
只是在暗坑里摔了一跟頭,沒人能保證自己一輩子永遠都不會犯錯,對吧。
況且母親已經處理得很好了,她只需照著母親規劃的路途前進即可,接下來她需要更多的關注暗處的敵人,亟待解決的事情還有很多,她面前的工作還有很多,也分不出更多的精力來管這些無關緊要的人。
只是一個路邊隨便的女人,還是一個陰毒的暗敵,稱不上優秀珍貴,談不上喜歡,更談不上悲傷。
對,談不上喜歡。
談不上悲傷。
一旁的床頭柜上備滿了基本的生活物資,游曦抽出幾張紙,慢慢擦去臉上的狼狽,用水漱走口中的酸意,深深闔目,而后睜眼,泛紅的眼眶中盛著的是一雙冷峻威壓的淺瞳。
深吸幾口氣,心情又回歸了往日靜無波瀾的時刻,這是最適合工作與戰爭的狀態,對,這才是她最熟悉的游曦。
房間的呼叫器壞了,叫不來工作人員處理衛生,正巧她目前也沒心思應付醫務人員,就任憑地上的食糜混合物隨意去吧。
從枕下掏出了一塊手表樣的物品,赫然便是游澤風的光腦。
游曦知道她母親必然有什么事情瞞著她。
每次母親在她面前心虛時,都會很快地側目瞟她一眼,而后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說下去,從小到大無一例外,方才母親在談到林曉寒的事情的時候瞟了她好幾眼,估計還有一些消息母親尚未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