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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明明有說不出的緊張,她的手握著鐵柵欄,手心出了一層汗,導致很滑。她握不住,用褲子擦手心,又握著。
對別人命運的關心,猶如對她自己的心靈進行一場凌遲。她自孩提時代起就有的奇怪的想象,從那天起又多了一層。各種的動物企圖建造家園,分工明確、合作有序。但不知為何,建造家園總會失敗。
那時的司明明看著葉驚秋的親生母親,知道生命從她的身體里流逝,而她,可能根本不記得她曾有過一個漂亮的小孩。
她去網上查資料。資料上說,精神疾病大概率不會遺傳,她的心微微放下。但不知為什么,從那以后她偶爾會想到葉驚秋瘋了的樣子。
葉驚秋成了司明明的心魔。
她惦記著葉驚秋的生死,又在關心著他的命運,她期待著將信交給他,又怕這沉重的打擊讓他徹底失卻生的意志。這簡直太折磨人了。
天色微微亮了一些,溪流之上有了粼粼的波光。葉驚秋那么安靜,始終不發一言。司明明看著他問:“這是不是堅定了你尋死的念頭?”
“我不過一具肉身,生死不重要。”葉驚秋看著司明明,眼底狡黠的光一閃而過。他們兩個可真是很像的人啊。
“你收到了我的禮物?!比~驚秋說:“那些東西好玩嗎?”
“好玩。那些破石頭、明信片,都挺好玩的。謝謝?!?
“那就好。反正我也沒什么朋友,偶爾想惡作劇嚇你一下。想到你因此好奇我就開心?!?
司明明點頭:“我知道。我也跟你一樣?!?
“葉驚秋,答應你媽媽的事我做到了。我現在想跟你說幾句話。”司明明說。
“你給我算的卦,都準了,除了孤獨終老這一條,我結婚了。”
葉驚秋打斷了司明明:“你是因為不想被命運掌控,所以才結婚了嗎?”
司明明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繼續說道:“但我知道那只是巧合而已。有人的人生就是充滿了巧合。只是這些年每發生一件事,跟你的卦對得上,都對我的心理和性格造成了影響。我既有一種窺得命運的安穩感,又害怕你說的一些事情的到來。尤其是關于死亡。”
“你跟我說你會在三十歲那天尋死,你知道嗎?在你生日前后的那幾天,我真的整個人都要瘋掉了。但當我知道你活著的時候,我又松了一口氣。”
“三十歲那天我的確自殺了。”葉驚秋說:“我選擇把自己撐死。但是當我的胃開始疼的時候,我覺得這個死法不行,下一年換個死法吧。”他說這些輕飄飄的,好像在開玩笑,但神情又很認真,像他當年一樣。
司明明很想打他。
她根本沒有遲疑,一瞬間就撲了上去。
司明明不知哪里迸發的力量,又或者她始終是有這樣的力量的。雙手推著他肩膀,他躲閃不及,被她推倒在了小溪邊。在他掙扎的時候,褲腿沾了水,藏袍上沾滿了草屑。
她揮出的第一拳是到了他臉上,那狠狠的、扎實的一拳,手背撞到臉頰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我讓你死!”司明明又揮出一拳:“讓你死!”
葉驚秋壓根沒躲,他想司明明一定是從十幾年前就想打死他了。不然他倆在墻下支胳膊的時候她力氣怎么那么大呢?他因為剛剛看過母親的信,心臟又丟失了最后一塊,他快要變成空心人了,他真的是一個人在世上游蕩茍活,他的奇怪癥候都有了對應,他是個怪人、是有著精神疾病的人,他被他的親生母親影響著,盡管他對她毫無記憶。
葉驚秋的痛苦是麻木的。
但司明明的拳頭是很疼的。
緊接著那拳頭落在他肩膀、手臂上,葉驚秋悶哼出聲,但他故意揚起手嚇唬她,司明明卻不怕,仍舊打他。陸曼曼揉著疼痛的頭走出來,看到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二話不說沖了上去。哪怕那個人是葉驚秋,她都沒舍著力氣,脫下鞋,將鞋底拍在了葉驚秋的臉上。
“我早就想打你了!”陸曼曼大聲罵:“你不敢拒絕我,用那些生生死死的話嚇唬我,你這個敗類!”
葉驚秋給她留下了陰影,當她想到他會早早死掉就覺得可惜。她及時行樂,擔憂自己哪一天也像葉驚秋一樣早早就死了。她滿世界地跑,倘若遇到一個像他的人,她會激動不已。
葉驚秋太可惡了!
陸曼曼用鞋底子拍打他,她們兩個人對葉驚秋進行了一場毆打,一直到打累了,才都坐下。葉驚秋嘴角流著血,眼底火辣辣地疼。
但他卻笑了。
“真痛快。”他說。
“你還有臉笑!”陸曼曼又要打他,被司明明攔腰抱住了。
他們都在小溪里洗了臉,然后安靜坐在那里。打了這一架,高反開始發作,兩個人抱著氧氣罐,姿態也很狼狽。
司明明想:葉驚秋是她性格的催化劑。她之所以變成今天這樣,跟他在她少年時代對她心理的影響有關,跟那封她離家出走途中看到的信有關,跟他的命運有關。這些本不該對她造成影響的。但就是這樣說不清。
今天她對葉驚秋有了交代,盡管在她心中,那交代輕飄飄的,而葉驚秋也表現得那樣輕描淡寫。但司明明察覺到了由他內心里流出的裹帶著悲傷的河流,已經蔓延到兩岸。
陸曼曼并不知發生的這一切。她只是又心疼起了葉驚秋。捏著他的下巴讓他的臉轉向她,跟曾經眉目無異的臉。動手拍了拍他的臉頰,真好,還有溫度、有棱角呢。
就這樣吧,她也算對自己有了交代。
她有點欣慰,以至于嘔吐的感覺來的時候她都沒有察覺,就那么吐在了葉驚秋的藏袍上。葉驚秋也一陣犯惡心,推開她去換衣服沖洗,陸曼曼跟在他身后,非要脫他的衣裳。
而司明明坐在那,看著若有似無的信號,給蘇景秋回消息:“我思考過,我們挺合適。我不離婚。你如果想離婚,就等我回去再談。”
“你什么時候回來?”蘇景秋問。
“一個星期后?!彼久髅骰兀⒂职l送失敗了。沒有等到她消息的蘇景秋又陷入到了不被愛的幻想中,想象更加發散:驚秋,景秋,他不是替身是什么呢?司明明還懂得玩諧音呢!
第79章 一個故事(七)
蘇景秋在懷疑自己不被愛著, 司明明在思考一些別的事,而陸曼曼跟葉驚秋一直在吵鬧,他們在高中就一直吵, 現在那感覺很熟悉。
葉驚秋住的地方很美。林子里的蟲鳴鳥叫都很動人, 太陽距離人很近,司明明裹成粽子, 仍舊被紫外線打透了,她覺得癢,但不像從前那樣痛苦。孩子們的歌聲很好聽, 他們希望司明明能留下,因為再過幾天,他們要每天凌晨三點出發去撿松茸。他們覺得司明明雖然瘦弱,單又很能干的樣子,是撿菌子的一把好手。藏民們喝了酒就打架,打完架又喝酒, 天不亮就去做活。收留葉驚秋的這家藏民的屋頂上插著幾面旗幟, 風一吹,那旗子就格外驕傲。
司明明獲得了心靈的休憩、陸曼曼獲得了單純的喜歡一個人的快樂, 而葉驚秋, 他獲得了早已死去的記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