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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七茜看她難過,就小心探問:“他說啥了?”
錢大姑冷哼,提起煙袋鍋在矮塌低下磕打幾下說:“哼,能說啥,混賬下地獄的話唄!什么乾坤里面分男女,男人是天女人是地,什么陰陽里面陽面是爺們,陰面是娘們,什么小人跟女子都不是東西,禍水呀,小肚雞腸易被引誘不檢點呀,這都是人家隨時要說的話,他做過官,鄉黨就信他,以為燕京里都這樣。
那位老爺家里有錢兒,他家就開了咱鎮上最大的幾處買賣,他不愿意女子入他家的鋪子,可是誰能想到……他沒幾年死了,這就成了落鳳鎮的規矩了?從此這鎮上的女子就倒了霉嘍。”
霍七茜莫名就想起一句話,是誰說的,哦,家里的阿奶。
好像是上輩子說的。
阿奶說一樣書千人讀,好人學出好,壞人學出壞,靈人看出個前程,愚貨就看出幾個大墨團子,這些都不怕,就怕那等蠢物瞎讀,這就坑無數人了。
錢大姑動了心事兒,難免多喝幾口,偏巧這老方幾人買的是老酒,她便有些上了頭,最后聲音虛飄飄對霍七茜說:“妹兒,老姐姐跟你說,我吖……坐過牢。”
霍七茜嚇一跳:“您呀?”
錢大姑點頭:“啊,就是我,那年我剛上神,這廟里香火特別好,人家都找我合婚來,我就說,本地姑娘不能嫁本地,不然就是個死!后來被人告了……就給我鎖到縣里,判了我妖言惑眾,先是挨了二十板子,還說要秋后斬了我……”
錢大姑想起心里傷心事兒,清水鼻涕倒是比眼淚先出來,她舉起手抹了一下:“我本以為真的就要死了,那會子還后悔來著,說我散這個好心作甚?到底兒女還小呢,可沒倆月我就被悄悄放了……這事兒就是你們外地人不知道,我們鎮上是都知道的,虧得我是個師婆,不然也得沉了我。”
她舉起手對大殿拜了幾下,回頭貼著霍七茜耳朵嘀咕道:“瞧瞧,人還不如泥疙瘩。”
霍七茜噗哧就笑了。
篦簾上已經沒有了吃食,霍七茜便把簾子摘下,又往里添了新柴,火勢一下子旺盛起來,錢大姑就伸出手在上面借暖和。
半天兒身后窗欞有小丫頭問:“姑奶奶,那后來呢?”
錢大姑淡淡:“后來,對,還有個后來呢,后來我才知道,我進去了,鎮上便有三戶歡天喜地的把閨女嫁到家門口……那年也不知道咋搞的,沒幾日,三個新娘子就都找了繩子尋了歪脖樹一起吊死了。”
霍七茜手里的干柴落在了地面上,身后屋里也傳出小小的驚呼。
錢大姑扶墻站起,抬手扣住窗對里面呵斥了句:“不大點孩子,啥也聽,趕緊借著熱乎躺下,沒得貴人奶奶夜里還給你們貼補炭火錢兒的,聽到沒?”
屋里傳出幾聲不甘愿:“聽到了,姑奶奶,我們這就睡了。”
錢大姑笑著坐回,低聲在霍七茜耳邊說:“就這么大的地方,出來進去都粘拐彎親戚的。”
一陣風帶起雨水,零星的澆在爐面卻把火焰噴的更高了。
天提前就黑了。
點燃油燈,借著模糊明兒,錢大姑就看著龍母娘娘大殿的方向說:“我出來養了幾月才好利索,后來……”
她眼圈通紅,生生咽了淚說:“那幾個尋了妥當人給我留了話,她們說,落鳳鎮的女子可憐呢,如今便不死,早晚也是個難活,也不能讓我一個人添火,這才有了她們三沒了,就應了我那話,說本地水土不養女子,不外嫁就是個死哩……那會子都還小呢,就里面這幾個丫頭一般兒大,你說咋就那么靈透呢?”
霍七茜都被這話驚傻了,她整個身子都是木的,半天兒,她才想起安慰她道:“沒事兒,她們做了好事,如今在天上都是菩薩。”
這是當年整個鎮子里的女人,一起合謀的事情,雖然她們不懂要反抗什么,可好歹一個入了大牢,又有三條人命的地基,這戲也就集體唱下來了。
霍七茜拿起酒葫蘆,對著臺階下的地方倒出最后的酒水,人家也是一輩子。
倒完酒水,霍七茜才問錢大姑:“這般機密的事情,大姑也不怕我說出去?”
錢大姑卻不在意的笑笑:“不是機密的事兒,我們鎮上凡有外地女子嫁入,婆婆定會打發到這里住一宿,便由我來告知,今后若有女一定不落這片惡土。”
霍七茜肅然:“我們不嫁本地。”
錢大姑點頭:“那就出去全天下宣揚去,告訴她們,警醒她們,有女兒積肥墊圈臭家里也別入落鳳鎮,不然便是養十個女,也大多是溺死的命!”
她說這話的時候,就狠叨叨的,霍七茜就打了個寒顫。
油燈恍惚,眼看要熄滅,又掙扎起來放著微弱的明兒。
錢大姑拔下束發荊條兒,挑了幾下燈芯,又悄悄對霍七茜說:“我們這邊的女子,甭管族里咋說,錯非活不下去換親的,如今大多都外嫁了。”
她指指屋里笑道:“瞧著還是不錯的吧?我就聽外地老客提起,說他們族里若有寡婦,照顧庇護還來不及,沒有男人養活,人家還有族里給的祭田,死了也能平安入土,失了父親的孩兒,也有族里長輩各自伸手照顧。”
霍七茜呼出郁氣道:“本該這樣。”她又想起自己從前,便又補了一句:“分人,分良心。”
錢大姑立刻懂了的點點頭:“恩,可也沒有惡人扎堆兒住著,反正找我合婚卜卦我就是這么說的,丫頭必須離土,不然就是個死地。”
霍七茜點頭:“怪道到了這地方,我就覺著此地人丁稀少。”
錢大姑解氣的笑笑:“誰也不傻呢,外地娶個婆娘子,十貫聘禮帶回五貫,上等婚姻。我們這里的男丁想找個媳婦兒,出三十貫一文嫁妝都不要,人家還未必嫁哩,再說,誰家能有三十貫,夢呢。”
霍七茜好奇:“那些男人真不知道?”
錢大姑就笑:“又不傻,可惜已經跟當初一樣,也是規矩了,就不好打破。”
她忽然唱了起來:“千日有夫千日好,一朝無夫心煩惱。女人無夫心無主,出入家門無人呼。夫莫嫌妻生的笨,妻莫嫌夫命不好。命里只有八合米,尋遍天下不滿升。夫妻二人互相敬,白頭偕老是命好……”
想來,當初大姑也是稀罕自己男人的吧,她也有過好日子的,霍七茜知道這唱詞叫做勸善經,可道理這事兒都是說給好人聽的……
四處安靜,隱約聽到外面有人驚叫,說是淹死人了……她看看錢大姑,錢大姑卻不在意的問:“妹兒這是去金滇干啥?”
霍七茜愣怔下,便氣惱說:“去找一個不孝子,抓住腿打折了!”
佘萬霖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便沒奈何的放下碗摸摸鼻子,又摸摸自己的心。
今兒這是怎么了,就莫名心悸。
平金小心翼翼的從外面回來,進屋反插了門,就小心小膽的,又眼含敬仰的走到佘萬霖面前說:“這是我在咱茶場里藥房偷的,就給我嚇死!”
丟燙手山芋般的把賊贓撇了,平家才找到自己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