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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她終究只是想想罷了。
薛藍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別的路可走。
此時此刻,她無比慶幸自己黥面的舉動,慶幸自己曾在女郎面前夸下海口。
她想:“我這樣不堅強的人,就非得砍斷所有退路才行。還好我先前這么做了,現在,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薛藍這么想著,將臉埋在盛了涼水的盆中,好教皮膚不再那么辣痛。
淚水自她緊閉的眼睛滑落,融入那一盆清水之中,很快就沒了蹤跡。
“吱”地一聲傳來,門開了,一道利落的聲音響起:“藍啊,我去找人要了些碎茶葉,你過來拿茶湯敷一下,多少能好受些?!?
薛藍急忙從盆中抬起頭來,無措地看著許大花:“謝謝大花姐,我,我,謝謝你!”
許大花擺了擺手:“這點小事,客氣什么呀?快過來吧。”
許大花將那盆茶湯放在桌上,親手擰出一條帕子,蓋到薛藍的脖頸之后。
她做慣了農活,力氣很大,動作也有些粗魯。
薛藍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但很快就感動得放松了下來,眼底再次濕潤。
她正要說些什么,木門卻再次打開,同室的幾個女兵晚練回來,嬉笑著進門,等問清她們在做什么后,便一股腦地湊到二人跟前,笑著擰帕子遞給薛藍。
薛藍臉上蓋著浸濕的帕子,靠在許大花的胳膊上,盡管因濕敷的緣故閉著眼睛,卻還是被感動得頻頻落淚。
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竟還會有這樣被照顧、被認可的一天。
在茶湯的清香氣味中,薛藍對郗歸所說的同袍之情、姐妹情誼,有了更深的認識。
她下定決心,要好好訓練,早日練出強健的體魄,與姐妹們一道上陣殺敵。
當黃葉簌簌而落之時,寒濕之氣也隨著朔風升騰而起。
與之行成鮮明對比的,是北府軍中熱火朝天的模樣。
當薛藍以優秀的成績,完成最后一項考核時,周遭瞬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她又哭又笑地看著周圍的姐妹們,不斷說著謝謝。
這半年來,她在坤營之中,實現了堪稱脫胎換骨的變化。
之所以能夠如此,除了她自己的決心意志與不懈努力之外,還離不開教頭的指導,以及這些姐妹的耐心幫助。
時至今日,她終于可以正式加入女軍,可以成為北府軍的一員,為女郎、為京口、為千千萬萬的百姓而戰。
半年前,促使她做出從軍這一決定的種種因素中,對自己與阿福往后生活的擔憂,占據了很大很大的一部分。
可當半年過去,薛藍卻幾乎完全地融入了北府軍這個大環境。
她發自內心地認可這里的一切,以軍中的榮耀為榮耀,以集體的利益為利益。
她覺得自己那顆因劉石之死而空落落的、漂泊無依的心,終于找到了一個歸處,再不必在午夜夢回之時,凄惶地左顧右盼,獨自彷徨。
有這種想法的人,并非只有薛藍一個。
女軍諸多成員之中,自然不乏受到家人支持的女子,可更多的,卻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所以才想冒險一試,來軍中找個出路的女人。
在此前的很多年里,她們只能做女兒,做妻子,做母親,只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為了他人辛苦操勞,既不能獲得什么回報,也找不到之所以這么活著的意義。
直到進入坤營之后,在一次又一次的討論集會中,她們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從前曾承受過怎樣的苦難,曾經受過怎樣沒有盡頭的束縛。
而這種種委屈,并非是因為她們有哪里做得不好,而僅僅因為她們是個女人。
正因為是女人,所以才會有那么多的不公被施加到她們身上,她們才會活得那么艱難,那么疲憊,那么痛苦。
而現在,她們終于能夠斬釘截鐵地說一聲:“不是我是個不守規矩的異類,而是他們本就錯了!”
軍中的訓練雖然辛苦,可這辛苦卻都是□□上的。
與之相對的是,她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認可,再不必經受精神上的壓迫與折磨,不必在周遭所有人的指責中懷疑自己、反思自己。
郗歸常常會來坤營看她們訓練,與她們座談。
她說,此心安處是吾鄉,這里就是姐妹們的安心之處,是她們所有人的家。
“家”,多么熟悉又陌生的詞匯啊。
江左的女人,自小就被灌輸一個道理——她們只是親生父母家中的暫居者,遲早會嫁給一個男人,去別人家中生活;而在那個婆家,她們又永遠是個外人,是一個名為妻子的外姓奴隸。
可在這里,她們終于能夠擁有自己的家,一個自己當家做主、自己為自己奮斗的家。
在這里,沒有人會因為她們是女人而欺凌她們,沒有人能夠奪走她們奮斗的果實。
在這里,即使是最害羞內向的女人,也能夠綻放燦爛的笑容。
在她們為北府軍戰斗之前,北府軍先給了她們足夠的安全感,為此,她們愿意效死拼命。
考核結束后,女軍所有成員齊聚演武場,等待郗歸訓話。
郗歸立于高臺之上,揚聲說道:“半年之前,北府軍決定成立女軍。那時,徐州上下,還有不少人持有異議?!?
“有人跟我說,男主外,女主內,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若讓女子上陣殺敵,豈非顛倒倫常、違背天理?”
“有人跟我說,女子的體魄,天生就比不上男人,真要到了戰場上,只能任人宰割,丟北府軍的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