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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錦歡不解其意,只當是個平常交談,為此也沒有過多放在心上。他松開了墨璟的手,撒嬌一般走向樹精老人身邊,親昵地挽起了他的手臂,像是尋常爺孫同享天倫之樂,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這不是有您嘛,誰能讓我吃虧啊。”
“你小子。”樹精老人見白錦歡全然不知他話里的深層意味,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被人吵醒的困意上來,他打了個哈欠,將白錦歡推離身邊,推向墨璟的方向:“我瞧你們青丘狐族確實是太慣著你了,倒養得你這樣一個無法無天的性子。”
樹精老人用手指朝著白錦歡的方向點了一下,語氣戲謔,神態卻慈愛:“你也就現在仗著狐王不在青丘,才敢這般任性妄為。白家小子,你這個顧頭不顧尾的性子,可得找個機會好好改一改。”
白錦歡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笑嘻嘻地湊到了墨璟身邊,嬉皮笑臉的模樣讓樹精老人又愛又恨,當真像是自家有了個不省心的小輩。他眼光流轉,神采奕奕,一舉一動皆是風采:“爺爺,我今日來不僅是想帶墨璟見見您的,還有另外一個不情之請。”
“說吧。”
樹精老人沒有將視線看向白錦歡,反倒落在了他身旁的墨璟身上。他直覺白錦歡的這個要求定然是為墨璟提的,瞧見白錦歡臉頰微紅,他不禁想,究竟這小子有何種魔力,竟然惹得這向來矜貴的小公子有這樣羞赧的神色。
妖族青年才俊人才輩出,怎么就喜歡上了一個凡人呢?
白錦歡伸手按在墨璟后背,將他往前推前一步。墨璟猝不及防被他推了出來,險些在樹精老人面前踉蹌跌倒。白錦歡隨即走上前去,臉色鄭重真誠:“爺爺,我聽妖族的老人說,千年神樹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神奇的魔力。”
“噢?”樹精爺爺來了興致,問道,“你想要老朽做些什么?”
白錦歡深深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墨璟,內心略有忐忑,可想為墨璟祈福的心到底壓過了心中那些不安。他掀起眼皮,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珍之慎之道:“爺爺,我想求您一個恩典,用您的妖力,為墨璟賜福。”
墨璟吃了一驚,沒想到白錦歡這般先斬后奏,事先沒有半點提起。他不想讓白錦歡為了自己欠長輩人情,于是趕忙開口回絕。可白錦歡早就知曉他的想法,竟然在他身上施了妖法,讓他只能干巴巴地張嘴,發不出一點聲音。
墨璟徒勞無功,只能對白錦歡怒目而視,表達自己心中的不滿和憤怒。白錦歡全然無視,半點沒有在意,甚至沒有給他任何一個眼神,仍向樹精老人懇求道:“爺爺,這么些年來,錦歡從來沒求過您什么事兒,只有這么一個小愿望。”
樹精爺爺看著墨璟揮動的雙手和發不出一點聲音的嗓子,便知道白錦歡是鐵了心了。這點小事雖然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可是看到白錦歡對這個凡人竟然如此用情至深,老人也是打從心底里吃了一驚,不由得感嘆起來。
若是有朝一日勞燕分飛陰陽兩隔,也不知道這小子到時會有多么受傷難過。
他嘆了口氣,隨即笑著答應了白錦歡的要求。樹精老人舉起手上樹杖,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圈內凝聚著如有實質的碧綠色妖力。墨璟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妖力離自己越來越近,最后被樹精老人的樹杖一指,點在了自己眉心。
那妖力如同有著生命,從墨璟額間鉆入他的身體,片刻之后便消失不見。
他聽到樹精老人在念什么古怪的祈福咒語,音調語氣仿佛是在唱詩。墨璟只是個普通凡人,本不該知曉妖界古語。可在那碧綠色妖力凝入眉心時,他卻突然茅塞頓開,竟然神奇地聽懂了樹精老人念的古語。
那古語是:親愛的孩子,我祝你平安順遂。
第045章 老人調和墨璟狐狐
完成了這一種古老的祈福儀式后,樹精老人打了個哈欠,眼角溢出點點淚花,面上仍舊是一副沒有睡醒的困倦。他用樹杖蹬了一下身下的草地,樹杖上綴著的雞蛋大小般的綠寶石散發著柔和的碧綠熒光,看起來神秘又富有生命力。
他用樹杖杖頂指了一下白錦歡,臉上溫和笑容不變,眉頭卻微不可查地皺著。樹精老人揚起了自己的一邊眉毛,視線在傻站著的白錦歡和墨璟身上逡巡,語氣揶揄調侃道:“老朽的賜福可不是誰都能給的,你小子可是走大運了。”
白錦歡羞赧地用指節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另一只手輕輕扯了扯墨璟的衣角,示意他回過神來。他一邊暗地里解了給墨璟下的禁言妖法,一邊雙手抱拳彎腰,恭恭敬敬地給樹精老人行了個禮,語氣誠懇認真:“多謝爺爺,待我回到地宮,定將所有的好東西都送給爺爺。”
墨璟感受到喉嚨里那股阻塞感消失后, 第一反應便是表達樹精老人為自己賜福的感謝。他誠惶誠恐地踱步到白錦歡身旁,學著他的動作,也向樹精老人行了個禮儀完整的大禮,埋頭悶聲道:“前輩賜福,晚輩無以為報。”
樹精老人樂呵呵地受了面前兩個小輩的禮,然后從左到右依次把他們扶了起來。他雙手托住白錦歡的手,幫他直起腰來,目光對視時,他慈祥一笑,眼角眉梢卻掛著點兒玩笑意味:“你那地宮里的好東西還是留著你自己養身體吧。”
說罷,他輕輕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不贊同,就連語氣都顯得有點嚴肅了起來:“雖然你們青丘消息瞞得好,可老朽還是有老朽的辦法知道。你體內妖力可是沒有之前那般厚實凝練了啊,倒顯得虛浮無力,怕是受了罪的。”
白錦歡沒想到自己只不過是受了個傷,竟惹得樹精老人為自己擔心憂慮。在這長久相處的過程中,他早將面前的樹妖當做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爺爺。如今聽他一番慈愛話語,白錦歡不禁鼻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他微微低頭,不讓面前的老人看清自己的面部表情。白錦歡調動所有的意志力,將眼底那些淚意盡數壓了下去,再抬頭時仍舊是那副自戀的傲嬌模樣,半點不損青丘九公子那紈绔瀟灑的威風:“爺爺,不過一點小傷,怎能勞動您放在心上。”
“小傷?”樹精老人睨了一眼在自己面前試圖用插科打諢方式逃避詰問的白錦歡,同時恨鐵不成鋼地從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來,神色慍怒,語氣聽起來卻顯得有些心疼,“小傷能讓你這皮猴子在地宮里躺那么久?”
樹精老人用自己的樹杖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白錦歡的頭,白錦歡縮了縮脖子,腦袋低著,眼神卻不安分地往上瞟,沒想到正好被樹精老人抓了個正著:“老朽看你就是記吃不記打,說不定下一次還得再躺個十天半個月的。”
墨璟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眼前一老一少相處和諧,好像沒有半點能容許自己插話的地方。可白錦歡是為了救自己才受了那么重的傷,這件事一直都是一根深埋在他心頭的尖刺,讓墨璟只是想一想,都有一種痛徹心扉的難過。
他眼神黯淡,面容無光,像是瞬間就被吸走了所有的活力。白錦歡忙著在樹精老人面前裝出一副無知后輩的模樣,自然沒能第一時間發現墨璟的異常。還是樹精老人面面俱到,在眼角余光里瞧見了墨璟內心的惶惶不安。
他面上笑容不變,慢慢走到墨璟身前,和藹可親的模樣就像是尋常鄰家老人,總是對小輩關懷備至。樹精老人一只手按住墨璟肩膀,另一只手握著樹杖,柔聲問道:“墨公子,這是怎么了,瞧著倒是有些委屈。”
白錦歡聞言一愣,趕忙去看墨璟面上神情,將他臉上那還沒來得及掩去的落寞盡收眼底。他頓時嚇了一跳,趕忙抓住墨璟垂在身側的手,著急忙慌地問道:“墨璟,這是怎么了,難道是哪里不舒服,回去就找大巫看看,怕是吃了什么不合腸胃的東西了。”
樹精老人目光揶揄地睨了一眼白錦歡,對墨璟在他心中的分量又有了新的評估標準。看著白錦歡這副為情癡狂的模樣,他在心底暗暗嘆了口氣,隨后將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墨璟身上:“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許多的難過和傷心,如今小九和我就在這里,若是可以,不妨對我們提起。”
墨璟太久太久沒有聽到過來自長輩的關懷話語,眼圈一下便紅了。自從養父母死后,他孤身一人孤苦無依,早已在漫長的風刀霜劍中練就了一顆堅韌自持的心。如今聽到樹精老人這樣的溫和語氣,讓他不由得心頭一軟。
他忽然深深地彎腰作揖,倒是把白錦歡嚇了一跳,忙問其中緣由。樹精老人見多了這樣的人情世故,倒是能猜出個七七八八。他一言不發,一臉高深莫測地看著面前躬身的墨璟,想等著他自己主動坦白。
墨璟仍舊沒有直起腰來,因著這樣的動作,讓他的聲音聽起來顯得有些沉悶:“前輩,錦歡身上的傷,其實是為了保護我而受的。我只是一個普通凡人,一無通天法力,二無身份價值,實在愧對錦歡和前輩于我的恩情。”
樹精老人還沒來得及出言,就聽旁邊的白錦歡跳了腳。他癟著嘴巴,眉毛委屈地擰在了一起,滿臉都是不解和哀傷:“怎么又提這件事!都說了不關你的事,怎么還這樣自怨自艾。墨璟,你怎么變成這副不自信的模樣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樹精老人一個眼神睨了過去,試圖打斷白錦歡喋喋不休的話。白錦歡接收到了他的信息,只能暫時閉住了嘴。他倔強地咬著自己的下唇,瞪了一眼躬身不起的墨璟,鼻尖微動,眼睫輕輕顫著,看起來倒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白家小子向來都是說話不過腦子的。”樹精老人架住墨璟雙臂,想要將他扶起來。可墨璟紋絲不動,佇立在地的模樣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老人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珠在眼眶里轉了幾圈,隨即輕輕嘆了口氣,意識到只能徐徐圖之。
“他只是太驕傲了,又太擔心你。向來關心則亂,你不要將他的話放在心上,也不要怪他。”
“怎么會。”墨璟聽著樹精老人話里話外像是有些愧疚的語氣,頓時維持不住自己方才的冷靜。他猛得抬起頭來直視著老人,隨即微微垂頭,將視線看向身旁的白錦歡:“錦歡于我來說是困境中的莫逆之交,我又怎會怪他。”
“這便對了。”樹精老人一只手拉住墨璟的手,空著的手則拉住了白錦歡的手,將他們的手交疊在一起。白錦歡憤恨地盯著墨璟,仍像是為了他剛才的話耿耿于懷。墨璟微垂腦袋,臉上滿是愧色,更是不敢抬頭望他。
“這皮小子也從來沒有怪過你啊,你又為何要為了心底那些飄渺的愧疚,傷了你們這情投意合的關系呢。”樹精老人循循善誘,想將墨璟帶離他心中圍城。這人瞧著倒是聰慧機敏的好模樣,沒想到內里倒是一味地在鉆牛角尖。
白錦歡手心在樹精老人的拉扯下,緊緊地貼住了墨璟的手掌。他泄憤似地擰了一下掌心下的皮肉,墨璟臉上的表情微不可查地變了一下,卻沒發出一點聲音。意識到這點后,白錦歡更是生氣,憤憤道:“墨璟,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啊,你為什么要這樣將我們的關系推遠呢。”
說到最后,白錦歡語氣帶著點哭腔,倒像是委屈極了。墨璟一聽就忍不住自己方才壓下的酸澀淚意,眼框里滑落一滴眼淚,順著細膩的皮膚往下滑,最后落在他們交疊的雙手上:“錦歡,是我不好,以后不會了。”
樹精老人看著面色明顯柔和下來的白錦歡,心想這小子氣性倒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只這一句服軟話就讓他氣性全消,再也不追究了。他面色復雜地睨了一眼墨璟,又覷著白錦歡,一時心頭倒是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