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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璟忽然聽到了一聲極其雄厚又倦懶的哈欠聲,同人大夢初醒后的語氣別無二致。這聲哈欠帶來陣陣如有實質的氣波,以這顆蒼翠繁茂的大樹為中心,如同海浪般迅速地向外擴散蔓延,震得空氣好似都抖了三抖。
墨璟垂下眼眸,注意到氣波所過之處,枯木生新芽,野草冒小花,一切頹敗沮喪之物都重新煥發生機,像是有了新的生命。
樹精陷入沉睡太久,如今猝不及防地白錦歡喚醒,一時之間還分不清今夕何夕。因著睡了太久,他視線模糊朦朧,盯著白錦歡看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反應過來面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誰,話語慈愛又帶著點嗔怪道:“我就說你小子一來準沒好事兒,怎得又把我吵醒了?!?
白錦歡伸手搔著自己的下巴,臉上神情看起來像是有些抱歉,話里卻沒有半點反省,仍舊是那副我行我素的紈绔模樣:“樹精爺爺,你都睡了多久了,晚輩時不時叫您清醒清醒,也算是好事一件,您可不能怪我啊。”
“就你會找借口?!卑殡S著一陣爽朗的大笑聲,面前虛空驟然幻化出一個看不出已經多大年紀的老人來。他銀須白發,步伐矯健,衣袂飄飄,手上握著一根龍頭樹杖。面容上雖然布滿滄桑皺紋,卻不顯頹態,反倒精神矍鑠。
樹精老人用龍頭樹杖砸了一下身下草地,杖底頓時溢出無數雄厚靈力,惹得青草都往上長了幾寸,幾乎要沒過墨璟的鞋背。老人一手握著權杖,一手笑盈盈地捋著自己的胡子,臉上堆滿了溺愛的笑容,看著白錦歡慈愛地問道:
“一大早上就來這樣獻殷勤,說吧,你小子又闖什么禍了,需要老朽我出面幫你擺平???”
白錦歡沒想到樹精老人剛一見面就毫不留情地墨璟面前揭自己老底,頓時就炸了毛,趕忙看向身邊垂眸笑著望向自己的墨璟。見墨璟嘴角含笑,他心里一驚,想要努力挽回自己的聲譽,手忙腳亂地解釋著:“不是,墨璟,我才沒有?!?
見墨璟嘴角越來越大的笑容,白錦歡便知道回天乏術。他回頭看向老人,俏臉上怒氣沖沖,同時擺出一副受傷神色,哀怨地捂著心口:“樹精爺爺,您可不能在我朋友面前亂說話啊。瞧瞧瞧瞧,我這一世清白險些就在您三言兩語里毀于一旦了。”
他這副戲癮十足的模樣徹底將身旁一老一少逗得哈哈大笑,墨璟本就是個秉持著笑不外露的君子,同時顧忌著自己是白錦歡的朋友,也不好笑得太放肆。而樹精老人則完全沒有這個顧慮,笑聲爽朗,聲勢浩大,倒讓白錦歡郁悶了好一會兒。
“你小子慣會說些俏皮話逗老朽開心?!?
他止住笑聲,一雙仿佛能看透世間萬物的眼睛在白錦歡和他身旁那個長身玉立的公子身上來回打量。樹精老人活了太久太久,久到身邊的人來了又走,早已經見慣了滄海桑田??梢姲族\歡同一個凡人混在一起,仍是小小地驚訝了一番。
“無事不登三寶殿?!睒渚先宿壑约旱暮?,滿目慈愛地望著白錦歡,說出來的話滿滿都是對小輩的寵溺,“說吧,找老朽有什么事兒啊?!?
樹精老人沒有將自己對白錦歡的驚訝放在明面上,他已經太老了,老到幾乎沒有精力去管他們年輕人的事??砂族\歡是第一個敢在自己樹冠上建房搭窩的小妖怪,樹精老人幾乎是看他一步步從只還未開化的小狐貍,長成現在這翩翩君子的模樣的。
人老了,面對長久相伴又熟悉的事物,總會有點超出常理的眷念。樹精老人雖然和白錦歡非親非故,可也慢慢生就了一種爺爺看孫子的情感。他在妖界也算是有些資歷,白錦歡雖然愛闖禍,大體上還是懂得分寸,二人相處也算愉快。
“爺爺,今個兒我前來,是想帶你見個人。”
白錦歡眼神閃爍,羞赧地垂下了頭。他后退幾步,走到墨璟身邊,隨即掀起眼皮,看向面前和藹可親的老人。白錦歡側頭睨了一眼身旁的墨璟,隨后牽起了他的手,帶他走到了樹精老人身前:“這是我在人間的好朋友,名喚墨璟,今日特意帶給爺爺瞧瞧?!?
樹精老人早已經感知到了墨璟身上沒有一絲一毫屬于妖類的氣息,該是個不折不扣的凡人。可不知為何,墨璟體內好似有一處他無法窺視到的東西,讓他不能看透他的身份。他本是有些擔憂,可見白錦歡這羞澀模樣,心里便已了然。
這白姓小子,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現在怕是慢慢喜歡上了人家。
樹精老人對人族和妖族之間相戀的事情見怪不怪,妖類本就生命漫長,樹精更是其中佼佼者。在他眼里,不過是一些年紀尚小的少男少女一時春心萌動,待到那凡人身死魂消,再深再厚的情感不過隨著黃土一抔,都如過眼云煙,轉瞬即逝。
可面前這人是白錦歡,樹精老人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找個時間對其提點一番。他心里定下了主意,面上表情還是和藹可親笑著的,連連挑著他們年輕人喜歡聽的話,夸贊著墨璟一表人才,當真是有君子之風。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面前兩個人的神情變化,那墨璟小子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一句一奉承,倒是個禮數周到的人。而那白家小子,面上堆了滿臉的不要錢的笑,聽他那一連串的夸獎話,瞧著倒是比那墨璟還要開心些。
見白錦歡這眉眼雀躍的模樣,樹精爺爺面上雖然仍舊是一副慈愛神情,可眉頭卻悄悄皺了起來。他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在心底嘆了口氣。
活了千歲萬歲,他早能見微知著。見白錦歡面對墨璟時這一副百依百順的驕傲模樣,就能知道這春心萌動的小狐貍當真動了不該有的心思。他想,這小子,日后怕是有大的劫難啊。
第044章 樹精老人賜福墨璟
他當然能看出白錦歡對墨璟的分外在意,自然也能看出墨璟或許和白錦歡懷得是一樣的心思??扇俗逖鍩o法磨滅的巨大壽命差異,等到了無法抵抗天道命運的時候,必定會讓留下來的那一方肝腸寸斷,傷心欲絕。
可這話他沒有當著白錦歡和墨璟的面直截了當地提起,眼前一人一妖都是風華正茂的好年紀,長得都是一表人才的好模樣,又是春心萌動慕少艾的時候。樹精老人想,只要不出什么大的茬子,自己又何必說些晦氣話去招人嫌。
雖然人族和妖族之間的戀情十之八九都沒有好結果,可到底還是有那么一兩個例外的,人間話本子中不也傳著白娘子和許相公的愛情故事嗎?
他雖然不知道白錦歡和墨璟兩個人之間情根到底種到了什么程度,可自己只占了個名頭上的長輩,同白錦歡非親非故,有些事情也不方便他來問。更何況青丘狐族有狐王,以他那雷厲風行的手段,應當能料理妥當。
可是看著面前白錦歡無知無覺的模樣,饒是樹精老人再想置身事外,此時也忍不住打算提點一二。他用樹杖輕輕砸了一下草地,喚回白錦歡神游在外的心思,捋著胡子語重心長地道:“白小子,你將這小子帶給我看了,有沒有帶給你父王看看啊。”
這話一出,方才還興高采烈笑著的白錦歡頓時就熄了火。他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瓣,略顯心虛地微垂下頭,尷尬地摸了摸鼻尖,眼神卻沒有低下去,反而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覷著樹精老人,還自以為沒有被對方發現。
樹精老人一臉玩味地看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的白狐貍,也十分配合地沒有拆穿。他不禁感慨現在的年輕人當真是精力充沛,一舉一動瞧著都靈動活潑,不像他們老態龍鐘,都是一群活了千歲萬歲的老家伙了。
白錦歡見面前的樹精老人眼神微瞇地瞧著自己,便知曉什么都瞞不過他。他沮喪地嘆了口氣,怕這樣的問題會讓墨璟沒有安全感,于是不由分說地牽起了他的手,一邊輕輕地捏了捏墨璟的指尖,一邊抬頭直視著老人。
“樹精爺爺,父王巡視妖界,還沒回青丘地宮。墨璟的事——”白錦歡頓了頓聲,像是在考慮接下來如何開口。他微側腦袋睨了一眼旁邊的墨璟,見墨璟神色溫柔,一副聽之任之的模樣,一瞬間像是被注入了強心劑,漸漸有了底氣。
“墨璟的事,我還沒來得及稟告父王,卻已經告訴了我的兄長白澈?!卑族\歡緊張地咽了口口水,他和墨璟的事,千求萬求才讓白澈答應,暫時幫自己瞞住狐王??珊蹩傆幸惶鞎氐貙m,他素來不喜妖族中人與人族交往過密,若是知曉墨璟的存在,又該如何收場。
白錦歡越想越覺得頭疼,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只要人撒下一個謊言,之后便會制造無數個謊言來瞞住第一個謊。倘若狐王因為他的隱瞞雷霆大怒,不僅自己要遭殃,甚至可能會連累到身邊的人,尤其是墨璟。
他還沒有想好之后的應對之法,就見面前的樹精老人若有所思地摸著自己的胡子,好像在記憶深處找尋著什么。白錦歡不明所以,抬眸望他,只見樹精老人喃喃自語,口中不斷念叨著白澈的名字,神情有些疑惑。
“白澈——”
樹精老人依稀記得這個這個名字,卻一時半會兒無法將那人面孔與腦海中的名字相互對應。見老人沉思不決,白錦歡趕忙出言提醒道:“樹精爺爺,白澈您曾見過的,比我大幾歲,是青丘狐王的七兒子,也是我七哥?!?
聞言,樹精老人才恍然大悟,想起了一段不遠不近的往事,他的確是見過白澈的。那時白錦歡和白澈在妖族玩耍,兩個半大孩子誤打誤撞地一同發現了他這棵千年老樹。那時的白澈已經漸漸有了個大人模樣,說什么也不肯同白錦歡胡鬧,便丟下他自個兒走了。
白錦歡見哥哥走了,一沒生氣二沒哭鬧,臉上甚至沒有半分苦惱神色,好似根本沒意識到他這個七哥對他的忽視和不贊同,仍舊自顧自玩得開心快樂。樹精老人見這孩子天真活潑,又生得玉雪可愛,忍不住在他面前現了身,同白錦歡交談相識。
一來二去,他們之間慢慢形成了這段不為外人所知的忘年交。白錦歡一有煩心的事,便會來大樹底下對著樹洞傾訴,也不管樹精老人到底有沒有在睡覺。他從沒帶另外的人到樹精老人面前,幾百年間,墨璟是第一個來到這兒的,普普通通的凡人。
因著那時白澈將白錦歡丟下,獨自一人離開的事兒,樹精老人頓時先入為主,對他有了個不好的初印象。如今在白錦歡口中聽到了這個名字,他微微蹙起了眉頭,面上表情看起來分外不贊同,悠悠說道:“那小子面冷心冷,你怎么還和他一起玩兒,也不怕他哪天給你賣了?!?
白錦歡沒想到樹精爺爺對白澈竟然是這個評價,暗自吃了一驚,本能地就想為自己的兄長辯駁??擅媲袄先水吘故堑赂咄氐拈L輩,他也不好多說什么,只笑著插科打諢道:“要是我家七哥知道了爺爺這樣說他,想必是會傷心的?!?
“我看倒未必,老朽這雙眼睛見慣了人的,什么牛鬼蛇神的性子都瞞不過。”樹精老人微抬下巴,眼神掃過在自己面前站得整整齊齊的墨璟和白錦歡,“你那七哥心思深,腦中指不定在想些什么,但總不會吃虧了去。倒是你,還追人身后喊人哥哥呢?!?
白錦歡尷尬地抓了抓后腦勺,眼神四處飄忽,面容卻堆出了討好的笑容。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家七哥到底是何處得罪了樹精老人,竟惹得老人如此冷言冷語。雖然白澈有些時候行事老練狠辣,可到底還是向著自己的。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便賠著笑臉,反駁老人道:“樹精爺爺,到底是哪些子家伙在您面前亂嚼舌根,說了我七哥那么多壞話。七哥不是這樣的人,他雖然平日里總喜歡管著我,可我也知道,他一切都是為了我好。”
樹精老人從鼻腔里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聲,雖然他確實不喜白澈,卻也不能在白錦歡面前過多地指責。他慈祥地搖了搖頭,端出了一副嚴肅面孔,認真關切道:“你啊,心思過于純良,又不懂得設防,這樣下去,遲早會吃大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