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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屠夫本就心情不愉,聞言火氣更是一下子就躥上了心口。他攥緊拳頭,大步流星地朝黃先生走去,伸手抓住了人的領口,分外輕巧地就將這神棍從地上提了起來,作勢要打下去。周邊的人七手八腳地開始勸阻,生怕兩人真鬧到衙門上去。
那黃先生在其他圍觀群眾的阻攔下免了屠夫的一頓打,沒想到竟然還不老實。他賊兮兮地看著屠夫臉上憤怒的神色,往他的火氣上又添了一把火:“趙屠夫,我沒騙你,你今日末時得回家里一趟,不然必有終生大憾。”
“你胡說八道些什么!”趙屠夫徹底壓不住心上的火氣,剛想沖過去給這胡言亂語的神棍一點兒教訓,就被其他人抱住了身子。有人開始當和事佬,調解屠夫和算命先生之間的關系:“趙屠夫,你先別著急。”
“不如你末時就先回家看一看,這世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那和事佬覷了一眼身邊看起來頗為猥瑣的神棍,又抬頭看著身前力大如牛的屠夫,“這算命的前不久才租的房子,攤子也在這里,咱們也不怕人跑了不是。”
聽了這話,屠夫心里的火氣才算是被壓制了下來。雖然他對這神棍詛咒的話語嗤之以鼻,卻仍舊不可避免地在心里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剩下的時候他一直盯著那算命先生看,卻見那算命先生一臉高深莫測的模樣,不由得怵了幾分。
趙屠末時還是聽信了那神棍的話語,匆匆忙忙地收拾攤位回了家。臨走前他粗眉一挑,臉上橫肉抖動,對著黃先生放了狠話:“你這個招搖撞騙的破神棍,要是敢騙老子,老子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其他圍觀的攤販群眾面面相覷,最后都將目光放在了人群中心那個掛著“賽半仙”招牌的算命先生身上。黃先生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懼怕之情,反而胸有成竹地搖起了那把破破爛爛的蒲扇,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
其他人見沒有樂子可看,便都做起了自己的事情,這條長街上再度恢復了之前的祥和。有人在看熱鬧,有人在好奇,都等著看趙屠夫和這個算命的黃先生之間,最后到底會用何種方式收場。
下午酉時,長街盡頭有人風塵仆仆地趕了過來。眼神尖的人一眼便瞧出了那人是中午離去的趙屠夫,正互相竊竊私語。圍觀群眾將算命先生的攤子水泄不通地圍了起來,打算看看趙屠會如何找他算賬。
沒想到向來囂張跋扈,誰也不放在眼里的屠夫撥開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到黃先生攤位跟前,二話不說就給人結結實實地跪了下來。圍觀群眾嚇了一跳,紛紛退開幾步,就聽那拿慣了屠刀的屠夫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開始哭訴。
“多謝神仙提醒,救了我可憐的兒子!”
二人身邊聚集著的圍觀人群這才從他零零散散的話語中拼湊了個真相,那屠夫的兒子年僅七歲,一人在家獨處玩鬧,沒成想原本好好的房梁竟有松動跡象。要不是屠夫及時回家,怕是要砸傷了人。
屠夫眼淚汪汪地膝行上前,給那神秘莫測的黃先生磕了兩個響頭,甚至還左右開弓地扇自己巴掌:“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仙人,還請仙人不要怪罪。”
那算命先生小眼一瞇,小嘴一撇,心安理得地見趙屠夫在自己面前扇著巴掌。等到屠夫臉都紅了大半,他才“哎呀”一聲,裝作于心不忍地開始勸阻,將人從地上扶了起來:“莫怕莫怕,貧道與你也是有緣。”
他文縐縐地說了許多話,裝模作樣的神態(tài)動作看起來頗為唬人,大字不識幾個的屠夫自然是沒怎么聽懂。黃先生看著他蠢笨無知的面相,嘴角不易察覺地露出一抹陰邪的笑來,又悄無聲息地隱了下去。
他伸手點在那屠夫眉間,閉上眼睛仿若賜福姿態(tài):“神明在上,你會有大福澤的。”
趙屠夫受寵若驚,連連對那黃先生道謝稱奇。他們這一場鬧劇自是吸引了不少來來往往的居民,一傳十十傳百,都將這件未卜先知的事情傳得邪乎又神奇。那屠夫經(jīng)此一役,對這算命先生奉以神仙之名,從此深信不疑。
他不僅親自去招牌坊給那“賽半仙”定制了牌匾,還送給了黃先生十斤豬肉聊表謝意。那屠夫賣肉本就門庭若市,他又是個大嗓門,發(fā)生的這件事玄之又玄,這么一渲染一流傳,十有八九的人都知曉了個大概。
僅僅過了幾天,鎮(zhèn)上的人都對這賽半仙深信不疑,覺得他是不折不扣的活神仙。
除了墨璟以外。
墨璟教書上學的私塾位置和那賽半仙擺攤的位置一南一北,他又有晦氣和災星之名,平日里除了藥材鋪子的老板,不常與其他鎮(zhèn)上的居民來往。他向來不信神佛之道,一心只讀圣賢書,對求神問卦的事情也不感興趣。
饒是他如此不問世事,風言風語還是不可避免地傳到了他的耳朵。在這天交付藥材的時候,藥材鋪子老板眉眼一抬,非要墨璟跟著他一起去見見世面,親眼瞧一瞧這有活神仙之名的算命先生是何方神圣。
墨璟本來不想去湊這個熱鬧,他是個讀書人,神神鬼鬼的事情與他無關,更何況他還得盡早回去給白錦歡做飯。可架不住藥材鋪子老板盛情難卻,老主顧這般熱情相邀,他也不好拒絕,半推半就地跟著去了。
等到兩人趕到鎮(zhèn)上另一邊時,那算命先生已經(jīng)開始收拾自己的攤位準備回家。藥材鋪子老板趕忙招手示意,又拿出了幾倍的問卦錢放在他那攤位上,這黃大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破例給他算上一卦。
墨璟站在一個不近不遠的位置等著藥材老板算卦求吉利,不知怎么的,他天然就對這傳得玄乎其玄的算命先生不感興趣,甚至隱隱約約覺得有些厭惡。
還沒等他查清楚自己心中這一絲厭惡從何而來,就聽那算命先生用他能聽清的聲音開始解卦。墨璟眉眼一抬,見那有“活神仙”之名的黃先生跟藥材鋪子老板說話,卻總以一種打量的神態(tài),特意對著自己。
墨璟微微蹙眉,就聽那神情詭異的算命先生開始解卦。他長吁短嘆了好一段時間,眉眼驟然緊縮,神神叨叨地道:“哎呀,我瞧你唇邊烏青,怕是前段時間長了什么膿包腫瘤,惹得你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穩(wěn)吧。”
“先生當真是神仙啊!”店鋪老板聽完算命先生言語,一下子驚為天人。他那膿包生了許久,又在某一天清晨不治而愈,沒有留下一星半點的痕跡。本以為再也無法知曉其中緣由,這活神仙的話又燃起了他的希望。
“先生可知是何緣由?”
算命先生小眼一瞇,手指摸著自己半邊胡子。他的目光驟然鋒利,落在不遠處墨璟的身上,又回望那藥材鋪子的老板:“依我看啊,你們鎮(zhèn)上,怕是有狐妖作祟。”
第023章 妖神仙妖言嗔墨璟
“狐妖!”那藥材鋪子老板嚇了一跳,聲音驟然拔高。他那綠豆小眼瞪得極大,平日里總是耷拉著的眼皮也難得一見地掀了上去,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優(yōu)哉游哉搖著蒲扇的黃大仙。
他們的談話內容一字不漏地落在了墨璟的耳朵里,他還沒來得及制止店鋪老板,就看他意識到不妥后放低了自己的音量,小心翼翼地對這算命先生哀求道:“先生神通廣大,可有應對之法?”
那黃大仙但笑不語,只神秘莫測地盯著鋪子老板笑。鋪子老板被他看得心里發(fā)虛,越想越覺得自己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邪祟才會落此下場,于是便將身上帶出來的錢都掏了出來,放在那黃大仙的攤面上。
墨璟眉頭一皺,伸手制止他的動作。他將攤面上擺出來的銀錢收了一些回來,塞進了鋪子老板手里,在旁輕聲勸阻道:“邪祟之說不可輕信,掌柜的還得自行判斷,莫要將身上銀錢都花在這樣的地方。”
那店鋪老板絲毫不領情,反倒怪起墨璟多管閑事來。墨璟劈頭蓋臉得了一頓埋怨,眉心皺得更緊了,剛想說些什么,就聽那招搖撞騙的黃大仙將話題放在了自己身上:“小哥眉清目秀,之前倒是從未見過。”
“我與先生相距南北,自是不多見了。”墨璟松開眉心,對著這黃大仙作了個揖。他心里雖然對這活神仙沒有什么好感,可面上的神態(tài)舉止還是挑不出一絲錯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答話道:“在下只是個普通的私塾先生,先生謬贊了。”
說罷,他也不再勸阻那藥材鋪子老板,獨自一人走得遠了些。可不知為何,即使相隔了一些距離,他仍舊能夠將那黃大仙和鋪子老板之間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我看你唇色淺淡,唇邊烏黑,應是惹了臟東西。”黃大仙眼皮一掀,下巴一抬,惟妙惟肖地拿捏了活神仙的姿態(tài),“我給你畫一些符箓,你回家貼在各個大門的門框上,保管你之后不會再受妖邪侵擾。”
眼瞧著自己有救了,那藥材鋪子老板對著這活神仙連連道謝,幾乎要把他奉為再生父母。他得了符箓,將墨璟方才給他收回來的錢,再度放在了黃大仙那鋪面上。
他同墨璟話不投機,自然也沒邀墨璟同歸,捧著一堆黃紙心滿意足地回家去。
墨璟見他離開的背影,嘴角露出個不知是酸是辣的笑來。他搖了搖頭,剛打算轉身離開,就聽身后的算命先生用一種輕浮的語調叫住了他:“小哥留步,我瞧你我有緣,不如停留片刻,讓我為你卜上一卦。”
墨璟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轉過身回話時面容上卻看不出絲毫的不快來。他作了個揖,語氣不卑不亢:“在下身無長物,自是沒有銀錢能夠付予先生。天色不早了,在下還得盡早歸家,就不勞煩先生了。”
他邁步離開,可那算命先生卻仍舊不死心。他不知用了什么神奇法術,竟在下一秒驟然瞬移到了墨璟身前。墨璟被面前突然出現(xiàn)的人嚇了一跳,踉蹌地后退兩步,就被那黃大仙攥住了手腕,以一種大夫把脈似的動作開始打量著他。
墨璟心里煩躁更盛,他本就對求神問卦這類的神神鬼鬼之事不感興趣,也絲毫不在意狐妖之說。現(xiàn)下發(fā)生的一切都違背了他的本心,而天色已經(jīng)漸漸晚了,白錦歡待在家里,見他遲遲不歸,也該是要著急。
他掙脫著黃大仙的桎梏,可那黃大仙的手卻如同有千斤之重,半點都動彈不得。瞧出了墨璟臉上不快的神色,這活神仙先是一愣,而后嘴角勾出一抹邪佞的笑來,施施然地放開了墨璟的手腕。
墨璟也顧不得什么禮儀尊重了,他掀起眼皮,瞪了一眼擋在身前的黃大仙。那黃大仙同他的目光對視,笑著挪開了一步。本以為事情到此結束,墨璟大步離去,那人卻不勝其煩地亦步亦趨跟在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