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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璟注意到了一人一狐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他伸手一抬，寬大的袖袍將懷里的狐貍遮了個(gè)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他的手放在狐貍腦袋上，輕柔地安撫著它緊張的情緒，同時(shí)朝店鋪掌柜投去了一個(gè)歉意的笑容。

掌柜的也是多年人精，見墨璟對這長毛畜生格外細(xì)心溫柔，又肯率先軟下態(tài)度，便也決定大發(fā)慈悲地不再追究。

他將換取的銀錢遞給墨璟，墨璟接過，也沒有清點(diǎn)數(shù)目就直接放進(jìn)了自己的荷包里。他抬起眉頭，眼神真摯地盯著柜臺后的掌柜看，而后從自己的荷包中拿出一些銀兩，將其放在柜臺上，朝掌柜的推了過去。

“麻煩掌柜給我開一些動物能用的活血止疼的藥。”他柔聲笑著，微垂眉眼，手上動作不停，撫摸著懷里狐貍的背脊。

掌柜的瞧了一眼墨璟，又睨了一眼他視若珍寶的狐貍，額頭青筋跳了幾跳，最后還是沒忍住自己噴涌的表達(dá)欲，一邊開藥一邊以一種過來人的經(jīng)驗(yàn)對墨璟說道：“這么漂亮的狐貍，不如找個(gè)皮匠收拾了，還省得上山采藥的辛苦。”

掌柜的話音剛落，墨璟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懷里的狐貍也炸了毛。還沒等它伸出爪子給這個(gè)不識好歹的人類臉上撓上幾下，就聽頭頂傳來了墨璟嚴(yán)肅又認(rèn)真的聲音：“既然我在山上救了它，便是有緣，又怎能行這般殘忍之事。”

掌柜的被墨璟拂了好意，一時(shí)有些下不來臺。他尷尬地悻悻笑了幾聲，嘴巴嚅囁幾下，聲音細(xì)如蚊蠅。墨璟聽不清他在說什么，可是狐貍耳朵靈敏，見那心腸歹毒的惡人居然在抱怨墨璟不識抬舉不懂變通，更是按捺不住自己蠢蠢欲動的爪子。

可是狐貍被墨璟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抱在懷里，那善心的書生生怕它亂動加重傷勢，懷抱動作將狐貍的四肢都固定得緊，幾乎讓它動彈不得。狐貍嘗試幾番都未能掙脫，便尋了個(gè)舒坦姿勢，窩在他的懷里。

掌柜的將打包好的藥包扔給墨璟，墨璟謝過，便抱著狐貍走出了藥材鋪?zhàn)印＠习宓哪抗怆S著墨璟的步調(diào)移動，見他消失在了自己的視野里，這才往地上惡狠狠地“呸”了一口口水，罵罵咧咧地道：

“裝什么清高，本就是天煞孤星的命，還克死了自己的養(yǎng)父母，當(dāng)真是晦氣。”

掌柜的忿忿不平，像是在為無辜被害的私塾夫婦打抱不平，卻將這惡毒的揣測放在了他們關(guān)懷了接近二十年，將其視若己出的墨璟身上。他被憤怒蒙蔽了心智，自然也沒能發(fā)現(xiàn)自己的嘴角隱隱約約泛著淡紫色的光。

那光同狐貍眸中若隱若現(xiàn)的紫光別無二致，卻在墨璟的又一次撫摸后，在那雙靈動的獸眼里消失了個(gè)徹徹底底。狐貍像是做了什么心滿意足的事情，身上炸起來的毛都盡數(shù)軟了下去。

它的乖從讓墨璟誤以為是腿上的傷口疼得狠了，所以才這般萎靡不振。墨璟加快自己的腳步，手上動作不停，順著狐貍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往下摸，像是安撫初生的嬰兒般溫柔又耐心。

“馬上就到了，再忍一下。”

墨璟沒有走在永寧鎮(zhèn)中心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反而是與眾人所去的方向背道而馳。他懷中牢牢抱著的小狐貍像是察覺到了周邊越來越寂寥的環(huán)境，便扒拉著墨璟的手臂，想要從他層層疊疊的衣袖中探出腦袋來。

墨璟感受到手上觸感，低頭安撫著小狐貍的情緒。他微微松開了手，方便小狐貍將毛絨絨的腦袋伸出來。小狐貍東張西看，眼珠子滴溜兒轉(zhuǎn)，越看越覺得這越來越偏僻的地界，怎么那么像這附近的紫霄山。

“我家就住在紫霄山和永寧鎮(zhèn)郊邊上。”小狐貍感受著墨璟揉搓腦袋的輕柔力度，有些悶悶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聽起來有些愧疚，“偏是偏了點(diǎn)，卻是我現(xiàn)在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

聽著墨璟的話，小狐貍耷拉下了耳朵，像是和墨璟感同身受般難過。它的肉墊搭在墨璟的小臂上，輕輕按了一按，仿若是在安慰。

墨璟放柔眉眼，從喉嚨里悶出一聲輕笑來。他調(diào)整了一下自己的手勢，方便這頗有靈性的小東西臥得舒服些。這一路從喧囂繁華走至寂寥無聲，遠(yuǎn)山淡影處，一間木屋在清晨的薄霧中漸漸顯現(xiàn)。

——

“別動。”

墨璟一只手按在小狐貍的背脊上，另一只手拿著研磨好的傷藥，想要往這不安分的狐貍腿上涂。

本來一刻鐘前就該上藥完畢的，誰知這一向溫順的狐貍非但不肯好好配合涂藥，還非得拖著傷腿在他的屋子里上躥下跳。墨璟費(fèi)了好大一番力氣才逮住這靈活的狐貍，難免語氣有些嚴(yán)肅。

“不涂藥的話，你這條腿怕是要廢了。”墨璟皺著眉頭，按住狐貍掙扎的身體，不由分說地將草藥往它的傷腿上敷，“也不知道你在折騰什么，以后想當(dāng)個(gè)瘸腿狐貍嗎？那多難看啊。”

不知是那句話戳中了這叛逆狐貍的軟肋，狐貍那囂張的氣勢頓時(shí)偃旗息鼓，徹底乖順了下來。墨璟滿意地看著狐貍的變化，有了它的配合，剩下敷藥的事情自然是容易得多。不過片刻，便大功告成。

墨璟將紗布包扎在狐貍傷腿上，做完這一切后才抬眸去觀察狐貍的神態(tài)。狐貍垂眉耷眼，肉眼可見的不太高興，不僅垂下了耳朵，就連身上雪白的毛發(fā)，都像是少了些明亮的光澤。

墨璟看著狐貍這萎靡的神態(tài)，心想怕是自己方才說的話太重了，傷了這仿若開了神志的小狐貍的心。他矮下身子，將自己的視線和桌上狐貍的視線放在同一水平上，目光炯炯地盯著狐貍看。

“是我不好，話說重了。”墨璟垂下眉毛，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狐貍背上柔軟的毛，誠懇地和它道歉，“就算傷了腿，你也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的狐貍。”

狐貍像是聽懂了墨璟對它說的話，他話音剛落，狐貍的眼睛便頓時(shí)亮了起來。它抬起腦袋，橢圓形的眼眸微微向上傾斜，亮金色的瞳孔像是永不下落的太陽，帶著一種清澈又狡黠的神秘感。

墨璟盯著狐貍的眼睛瞧了片刻，只覺得這狐貍的眼睛不僅明亮，甚至可以說是炫目。它的眼睛向上抬起，將眼下火紅的毛發(fā)徹底暴露出來，給這靈活聰慧的狐貍平添了幾分嬌俏感。

見狐貍愿意給自己一點(diǎn)反應(yīng)，墨璟便再接再厲，哄著狐貍說了不少夸獎它的話。等到這靈性的小東西終于肯屈尊降貴地臥在自己懷里時(shí)，墨璟已是口干舌燥，可臉上的笑容卻沒有半分衰減，依舊還是那溫和的模樣。

夜?jié)u漸深了，周圍寂靜一片，偶有些不知名的鳥叫聲。墨璟身上蓋得完好的被子底下有活物蠕動幾下，有一只雪白的狐貍從中探出腦袋，像一片輕柔的羽毛，輕手輕腳地跳下了床鋪，悄然無聲地落在地上。

狐貍眼中泛著一種邪性的淡紫色的光，它矜貴地往前邁了幾步，燭火將它的影子映照在木屋的墻壁上，那狐貍像是融化成了一灘水，最后卻漸漸凝成了個(gè)腰細(xì)腿長的人形模樣。

第005章 小狐貍在家稱大王

那詭譎的狐貍便是在今日凌晨同墨璟不告而別的白錦歡，自解了體內(nèi)的合歡花毒后，白錦歡的妖力便在逐漸恢復(fù)。

一夜荒唐后，他在破廟里打坐修煉了片刻，等到身上體力和妖力都恢復(fù)的差不多后，便打算回到妖族去。他坐起身來，借著破廟里搖曳的燭火那微弱的光，盯著身旁熟睡著的墨璟那俊俏的眉眼瞧。

他是徹頭徹尾的狐妖，本不該在人族的境地過多地暴露自己的蹤跡。眼前這古板書生到底是救他于危難之中，又處處溫柔體貼，白錦歡在這個(gè)過程中，非但沒有覺得痛苦，反倒有些難以啟齒的快樂。

意識到這點(diǎn)后，白錦歡嚇了一跳，瞬息間就躥出了幾米遠(yuǎn)。他伸手按上自己的心口，隔著夜行衣的布料和薄薄的一層皮肉，感受著自己心如擂鼓的心跳，和底下正往四肢百骸奔涌的血液。

我怕是有些不太清醒，竟然會起這樣的念頭。

白錦歡猛得搖了搖頭，想要將方才所有旖旎的記憶全都拋出腦后。本就是萍水相逢的一場歡愉，一個(gè)普普通通的凡人，又怎么值得他為此心旌搖曳。

看著不遠(yuǎn)處睡熟的墨璟那全無防備又柔弱可欺的模樣，白錦歡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想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平復(fù)心情后他緩慢踱步到墨璟身邊，在一旁蹲了下來。

他的手掌上漸漸凝上了一層淡紫色的妖力，在距離墨璟面中幾寸的位置上停了下來。只要他想，白錦歡可以有無數(shù)個(gè)方法來徹底抹去墨璟關(guān)于這個(gè)晚上的記憶。可當(dāng)真到了實(shí)施這一步的時(shí)候，他又開始猶豫。

即使按照他們妖族素來喜歡艷麗的審美來看，墨璟的長相也當(dāng)?shù)蒙弦痪淝蹇『每础；蛟S因?yàn)槭莻€(gè)書生的緣故，他的身上還比尋常人多了幾分儒雅的書卷氣，待人接物都挑不出錯(cuò)來。

即使白錦歡初見時(shí)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壓制他，而后又說了許多不中聽的話，這個(gè)古板的書生也沒有任何生氣的模樣。就算這一夜是他霸王硬上弓，可墨璟還是在他耳邊，說了許多情真意切的承諾。

人在歡愉之中的心智是最脆弱的，妖自然也不例外。當(dāng)感受著與自己肌膚相親的另一個(gè)人的心跳慢慢與自己同頻時(shí)，白錦歡亦心神震蕩。他雖不知道墨璟的承諾有多少逢場作戲的成分，可在那時(shí)，他卻真切地為之傾倒。

罷了。

白錦歡緩緩收回手來，他站起身，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不經(jīng)意間與那素泥胚的佛像低垂的眉眼對視。

外面天色漸亮，再過一段時(shí)間就該響起雞鳴了。白錦歡看著手上自己花了好大一番力氣才搶回來的珠子，那珠子依舊晶瑩，柔光皎潔，卻隱隱有黯淡之色時(shí)，更是覺得事不宜遲，該立馬動身回到妖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