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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凝視著他的眼睛，想從要從那雙平靜的眸子里找出些許的無辜與真誠。然而，周述并未躲避，毫不遮掩地給她看。

燭影在青瓷燭臺上顫了顫，將相思慘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五指緩緩收緊，指節(jié)在燭光下泛起青玉般的冷光。“你殺了大哥。”字字如淬了寒霜的銀針，裹挾著窗外風(fēng)聲，直直釘進(jìn)周述的瞳孔里。

周述廣袖下的手指驟然蜷縮，袖口簌簌輕顫。他望著相思鬢邊搖搖欲墜的白玉簪，簪頭垂落的明珠正映出她眼尾猩紅的水光。

喉結(jié)滾動了幾下，終是垂首讓額前碎發(fā)遮住眉眼，下頜繃緊如拉滿的弓弦，算是默認(rèn)。

“啪！”相思只覺得心頭一震，隨即，她的手猛地?fù)P起，毫不猶豫地扇在了他的臉上。

她的力氣并不大，可她心中涌動的怒火卻如山洪爆發(fā)般洶涌，他沒有閃躲，也沒有阻止，像是任憑她來，不發(fā)一言。

相思手掌落下之后，四周的寂靜讓這一巴掌的回響在房中久久不散。她喘著粗氣，艱難地坐起身，雙眼赤紅，繼續(xù)著那股憤怒，毫不留情地又一巴掌狠狠地?fù)澰谒牧硪贿吥樕稀?

周述依舊不語，依然是那副平靜自持的模樣，仿佛她的一切怒火都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絲毫痕跡。

相思想要站起身來，卻只覺腳下如同浮在水中，身子虛浮不穩(wěn)。她兩次重重的耳光，已然耗盡她所有的力氣，頓時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周述扶著她，她想掙脫他懷里的束縛，卻始終掙不開。

終于，周述將她緊緊抱住，懷中人單薄的脊背硌得他心口生疼。相思中衣透出的寒意那樣明顯，但他卻怎么也捂不熱她顫抖的身軀。

他低聲在她耳畔輕語，隱約帶著懇求：“你好好躺著，聽話。”

相思聲嘶力竭地質(zhì)問他：“周述，你怎么能做出這種事？你對得起父皇和我嗎？”

周述低垂的眸子微微閃動，語氣冰冷而堅(jiān)決：“偽帝倒行逆施，人人得而誅之。”

她咬住下唇，眼中涌現(xiàn)出幾分悲哀和憤慨，淚水忍不住滑落，凄然自嘲：“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鎮(zhèn)國侯府從一開始就暗暗壓注在叁哥身上，就連這場婚事都是麻痹父皇的一場棋局。”她笑了，那笑帶著幾分悲愴，淚眼模糊，只看到燭火中周述不再清晰的面容，話語里是深深的失望與痛心：“周述，你真是狼心狗肺，畜生不如。”

周述攥住她單薄的肩膀，掌心能摸到蝴蝶骨嶙峋的輪廓：“你隨便說，隨便罵，隨便打，但也請你先把身子養(yǎng)好再說。”

相思的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腹部，指尖冰冷，眼神空洞，眼尾是未曾斂去的紅：“這就是報應(yīng)，周述。我們的孩子，就是報應(yīng)。”

周述的眼前有些模糊，他低下頭，閉了閉眼，緩緩調(diào)整了呼吸。沒有再說什么，只是輕輕將她抱緊，再次將她穩(wěn)穩(wěn)地放回床上，手指輕撫她的額頭，眼中有著無法言明的痛苦。

相思沉默片刻，才微弱地開口：“歡然呢？”

周述的眼神閃了閃，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如實(shí)相告：“他驚擾了公主，已經(jīng)被我下令五馬分尸。還有叁哥周迢那個前來通風(fēng)報信的手下，我也將其腰斬。”

相思眼角滑下了一行淚珠，淚光閃爍，逐漸滑落至她的頰邊。她苦笑，笑得凄涼，笑得無力。

除了歡然，還有許安平的寵臣們，他們的死狀更加慘烈。許安宗不擇手段，幾乎一夜之間，斬盡殺絕。那些曾經(jīng)得寵的臣子，多數(shù)被五馬分尸，或是凌遲處死，刑場青石縫里暗褐色的血跡蜿蜒如蜈蚣，綿延不絕，凄慘無比。

許安宗對外宣稱偽帝許安平倒行逆施，暴虐成性，還弒父篡位，皇位本應(yīng)是自己的，卻被許安平奪取。

沒過多久，史官記載，“泰景元年叁月，元兇安平伏誅。初，逆皇子許安平鴆殺成帝，僭位四載，寵狎佞幸，妄起征北之役，十萬骸骨塞江，淮水為之赤……新帝入京，頒《蕩寇檄》曰：‘安平之悖，弒父戕賢，穢亂宮闈，豺狼其性，虺蜴其心……’太常初議謚‘厲’，御史臺劾曰‘未彰其毒萬一’，遂奪帝篆，削宗牒，永錄為元兇安平。”

父皇如何駕崩，兄弟姐妹都有目共睹，可是許安宗卻謊稱是許安平毒死父皇篡奪皇位。

歡然被五馬分尸，死后連尸骨也未能完整留存，挫骨揚(yáng)灰，不知蹤跡，仿佛從這世間徹底消失。相思想起許安宗那日的忠告，心中一陣劇烈的絞痛，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連歡然的生命都未能保住。

就在這般沉重的氣氛中，太后終于抵擋不住，病情加劇。那天傍晚，許安宗衣擺掃過滿地碎瓷跪在榻前時，太后掙扎著支起半身：“你給哀家說清楚，是誰、鴆殺了先帝？是誰殺害了自己的、親哥哥？又是誰大逆不道、篡奪皇位？”

許安宗抹去濺在臉上的參湯：“母后病糊涂了，一切都是大哥罔顧人倫、荒亂暴虐。母后，這便是您生出的好兒子呢。不過您放心，兒子一定會做一位明君，不辜負(fù)您和父皇多年養(yǎng)育教導(dǎo)。”

太后喉間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嗬嗬聲，渾濁瞳孔里倒映著許安宗冰冷的笑意。

許安宗保持著恭順的跪姿，看那枯槁的手頹然垂落床沿，想起少時在太后膝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竭力偽裝的時光，也想起來雖然兄弟間總有親密的瞬間，可這一切都已經(jīng)隨著許安平的死亡而零落碾作塵……

周述則在一片動蕩中忙碌不已，作為許安宗權(quán)力的倚靠，鎮(zhèn)國侯府恢復(fù)了往日的榮耀。周恭簡重新回到權(quán)力中心，出任中書令，長子周通被封為兵部尚書，叁子周迢則奉命前往北部邊疆與鐵勒渾對陣。周述則被封為御林軍統(tǒng)領(lǐng)兼龍武衛(wèi)大將軍。

除去周家，關(guān)家、慕家等功臣也得到了應(yīng)有的嘉獎。關(guān)家尤為突出，出身商賈，為了許安宗在財力方面出力不少。許安宗的成功，成就了這些曾經(jīng)支持他的人，所有的心血與付出，都被銘刻在了這個殘酷的歷史之中。

（接下來是歡然的叁章番外，不喜勿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