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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時的黏糯乖順也在不知不覺間有了上位者的姿態,滿是審視與不悅。
歡然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靜靜地望著相思,眼中似乎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清澈光澤。相思頓時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仿佛自己曾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也在某個御花園的角落,看見周述時,是不是也曾這樣毫無城府、赤誠坦蕩地看著他?
歡然的聲音打破了她的沉思:“公主怎知奴沒有勸諫?”
夜風吹起少年身上寬大的錦袍,依稀間還能瞧見他手臂上新傷舊疤交錯,恍惚間讓相思回憶起許安平如何對他又打又罵的樣子。
他們之間的關系盤根錯雜,相思始終無法清晰明了。
歡然話語溫柔,像是細水長流的清風:“陛下圣心獨斷,又豈是奴一個卑微之人可以左右得?”他說完,又輕輕一笑,聲音如同絲綢般柔軟,帶著幾分滿足依戀:“再說,奴只希望看到陛下開心。外面的那些事奴不懂,奴只愿意永遠陪著陛下。”
五天后,許安平昭告天下:
朕即天命,萬物從敕。御前侍中歡然,雖閹豎之身,然枕席殷勤,伏侍稱意。今立為宸極皇后,攝六宮事,佩雙鳳金印,同享太廟。
朕既決,無需廷議。九卿有妄議者腰斬,史官敢非議者族誅。
其原有職銜如舊,另賜九錫,加萬石。
欽此。
建武二年,冬末血日
許安平的行為,顯然是激起天下民憤。
自古以來,男皇后之事從未見過,何況許安平的舉動竟是如此公開與張揚,簡直是在挑戰天規。這一消息像把沾了蜜的匕首,先是甜津津地劃開禮法金帛,待人們驚覺時,早已在宗廟社稷的肌理間剜出血淋淋的豁口。
太后因此病情再度加重,口口聲聲念叨著要親手將這個逆子斬于劍下,多少次差點氣得背過氣去。她痛心疾首,怒不可遏,但許安平依舊泰然自若,毫不為所動,反而開始籌備立后大典,宛如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相思也是焦急萬分,心如刀割。
許安平的所作所為,根本就是撼動了國本,他不僅辜負了先帝的遺訓,更是辜負了所有對大齊忠心耿耿的百姓。
她來回踱步,心中焦慮不已,連珠見狀,輕聲勸道:“公主,您若再這樣焦躁,對腹中的孩子可不好。再者,駙馬也快回來了。您要叁思而行啊。”
相思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手指輕輕地觸碰那柔軟的曲線。那種微妙的感觸,既是生命的跳動,也是情感的延續。她懷中的這個孩子,承載著自己和周述之間深厚的感情,也承載著她作為大齊公主的責任與使命。
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她不能坐視不理。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翻涌的心情,終于沉聲說道:“盛寧、蘇禾,即刻送我入宮。”
“公主,”盛寧急忙勸阻道,“駙馬爺早前曾說過,若沒有皇帝和太后的召見,您實在不必前往宮中。”
“備轎。”相思的聲音像是從冰河底撈出來的,驚得廊下掛著的鸚鵡都噤了聲,面色也瞬間變得無比肅然,那張一直溫婉柔和的面容,第一次展現出作為大齊公主應有的威儀與責任,“我身為大齊的公主,豈能眼睜睜看著帝王如此胡作非為?此事關系國運與社稷,關乎先帝遺志,豈容我坐視不管。你們不必再勸,我自有分寸,爾等不得違令。”
盛寧與蘇禾見她態度堅定,無奈只得遵命,陪她一起前往宮中。
宮中氣氛沉默壓抑,內侍匆匆走來,焦急地低聲說道:“皇帝正在批閱奏章,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公主可千萬不要為難奴才們。”
相思直挺挺地跪在養心殿前的金磚地上,大氅鋪展開來,倒似潑了一地濃墨。鎏金匾額上“中正仁和”四個字在細微的日光中泛著冷光。
“臣妹求見圣上。”
時間仿佛被拉得無比漫長,許久,緊閉的朱漆門扉突然瀉出一線暖光,混著龍涎香的暖意蛇一般纏上她凍僵的指尖,屋內傳來許安平懶洋洋的聲音:“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