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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周述所愿,許安平終于批準了他前往越州的請求。畢竟周遇等周家一大堆人還在京都,公主也在。這些年,周述已是朝堂上的影子,幾乎把所有的鋒芒都磨盡了。仿佛最低叁下四的一條狗,從不多數一句違逆的話,還挺會看眼色。
許安平也就大筆一揮讓他去了。
周述走時,相思想要送他一程,但考慮到自己如今的身體狀況,只能作罷。
周述離開后,日子似乎變得空洞許多。相思將更多的時間放在了讀書上。她翻閱著史書,崔景玄的筆鋒比御醫的銀針更利,那些墨字竟化作細密的銀針,一針一針刺進肺腑里——易子而食的婦人指甲縫里嵌著黃土,餓殍枕藉的官道上飄著人牙子的旗幡,御膳房倒出的餿水里還浮著胭脂米熬的碧粳粥。
每當她翻過一卷書,似乎就能更深刻地理解這片土地上的痛與哀。她的思緒越來越沉,心中那份悵然無處寄托。
父皇在世時,雖然也有過些許風波,但最終總能平息,甚至還能下罪己詔安撫民心。
但如今,許安平的目光早已不再關心國家與百姓的疾苦,他的心早已被歡然占據。
她聽聞,許安平竟為歡然建了一座名為“摘星臺”的豪華建筑,臺上堆滿了各式奇珍異寶。歡然無意間提到,自己少時聽說血玉髓美麗耀眼,自己未曾有幸得見,許安平便命令設立采玉監,強迫十萬囚徒在毒瘴之地開采,甚至不惜讓江水浮尸,纖夫的脊背磨出白骨。
那場景可怕至極,地方百姓更是飽受其苦,許多無辜的生命為此消逝。
相思閉上書卷,輕嘆了一聲,心中的苦澀無法言說。她低頭提筆,字跡逐漸凝聚成一行行辛酸惆悵的文字:“
《臨江仙·史牒驚心》
玉漏金猊春夜永,披衣細覽蕓編。人間凍餒有誰憐?朱門橫繡轂,蓬戶斷炊煙。
千載興亡成舊事,空垂珠淚潸然。瘴云濕鬢越州寒,忍聽新雁過,嶺月照孤眠。”
寫完,又描繪了一幅小象,將畫與詩一同交給盛寧,指示他送往周述處。
相思再次見到歡然是在一次闔宮飲宴之上。她本不打算前去,記得周述曾叮囑過她,不必參與這些場合,但許安平那天不知為何突然神情興奮,執意要求所有皇室成員到場。無奈之下,相思只得讓連珠、盛寧跟隨自己一同入宮。
宮中的氣氛有些沉重,太后因病臥床,仍被許安平硬拉著入場,場面頗為不尋常。
許安平特意換了件簇新的玄色團龍袍,袖口金線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倒像是把未出鞘的匕首抵在眾人咽喉。
眾人坐在大殿內,才恍若覺悟,原來這場盛宴不過是為了給歡然慶生。
那少年,依舊是那副文弱如紙的模樣,眉清目秀,似乎隨時都能被風吹散。他的確是主角,卻依然不曾擺脫“侍從”之命,時不時跑到許安平旁邊,斟酒捶背。
周圍的皇室宗親面面相覷,卻又無人敢多言,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生怕這位情緒波動不定的帝王會突然生氣,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相思覺得這大殿中的空氣像是渾濁的濃霧,難以呼吸,便悄聲對許安平說想去換衣服。許安平懶懶地擺了擺手,算是應允了她。她便借機離開,走了一段路,來到一處涼亭小坐。
涼亭外,太液池的水面微微蕩漾,波光粼粼,清澈如鏡。
相思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思念,思念著不知何時歸來的周述,心中既有期待,又帶著難以言表的惆悵。連珠走過來,為她拉緊了大氅。相思輕輕與她交談幾句,便見到歡然緩步走來,手中提著一尊精致的酒壺。
曾經相思對歡然不過是懷有一份淡淡的厭煩,厭煩他窩囊,也厭煩他天天跟在皇兄身后,奇奇怪怪得扭捏樣子。而此刻,那種厭煩已悄然轉化為憎惡。若不是他的勾引迷惑,皇兄也不會如此荒唐。
她皺了皺眉,心情復雜,只覺得眼前這個人是如今朝廷風氣不正的罪魁禍首。
“奴見過公主。”歡然倒是主動迎上前來,行了個請安禮,語氣溫柔,依舊像個女孩子一樣的溫軟語調。
相思默默端詳著歡然,鎏金博山爐升起的沉香霧里,像是從青瓷仕女圖上拓下來的影子。歡然的確精致,兩道眉是工筆描的遠山黛,把那張玉雪面孔襯得更似女兒家,杏核眼蓄著煙水朦朧的眸子,眼尾天然洇著薄紅。
她緩緩開口,透著譏誚:“我沒想到皇兄如此偏愛你。這些年,居然一直將你留在身邊。就連貴妃都比不上。”
歡然低頭作揖,眉眼間露出幾分謙卑,說話時眼尾微微上挑,比池中睡蓮更含露帶怯:“能得陛下偏愛,實是奴的幸運。”
相思冷笑了一聲,眼中多了一分冷意:“既然如此,你就應該安分守己,切勿恃寵而驕,勸諫帝王,勿擾朝政,不要讓他與你一起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