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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忍著笑,從他手里抽出那本書,指了指上頭幾個(gè)生字,輕輕一笑:“難為你了。待會兒我教你?!?
這本書自己五六歲的時(shí)候便倒背如流,幾個(gè)兄長更不必說。父皇和師傅們整日里督促著,哪里還能有一絲懈怠?可眼前這個(gè)孩子,連其中的字都認(rèn)不全,可見侯府里并無人真正教他讀書識字,任他耽誤在荒廢的歲月里。
周翎雙眼亮晶晶地看著她,目光里帶著一點(diǎn)新奇,又藏著點(diǎn)小心翼翼的期待。他看著她吩咐下人收拾碗筷,又指揮他們?nèi)ゲ贾弥苁龅姆块g。周述所住的地方實(shí)在是太簡樸了,哪里像是一位侯府公子的住處?
經(jīng)過她一番打理,倒顯得富麗堂皇了許多。
連珠把公主帶來的那些禮物整理好,招呼了丫鬟一起送到各個(gè)房里去。最后也只有六郎周遇送了回禮——一塊珍貴的好墨。相思拿在手中端詳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回身朝著站在不遠(yuǎn)處的周翎招了招手:“過來?!?
周翎眨巴著眼睛,依依地望著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快步走近。
相思笑著問:“會寫字嗎?”
周翎點(diǎn)點(diǎn)頭,模樣像只乖巧的小獸,豎起耳朵等著她的吩咐。
相思遞了他一支毛筆,鋪開一張宣紙,示意他寫下自己的名字。周翎接過筆,仿佛捧著什么稀世珍寶般小心翼翼。他屏住呼吸,一筆一劃地寫著,額角都滲出了一層細(xì)汗,字跡雖算不上好,但總歸端正,不至于太難看。
相思取過紙張,舉起看了看,嘴角微微揚(yáng)起,輕笑道:“還不錯(cuò),不過還得多練。”她頓了頓,彎下腰,伸手握住少年的手,她的指甲染著鳳仙花汁,在周翎蒼白的指節(jié)上如同開出灼灼的花。她的手掌溫暖,貼在他微涼的指尖上,一撇一捺都寫得緩慢而用心,仿佛不單單是在寫字,而是在教他如何落筆、如何穩(wěn)住筆鋒,甚至——如何用力,如何在這世道里站穩(wěn)腳跟。
周翎低著頭,眼睫微微顫動,似乎不敢看她,嘴里卻輕輕地念著:“相思?”
相思松開手,笑著點(diǎn)頭:“這是我的名字。”
少年盯著紙上那兩個(gè)字,仿佛在記住什么極重要的事情。他垂下眼睫,抿抿唇,半晌,忽然執(zhí)起筆,又在紙上認(rèn)真地練習(xí)起“相思”二字。
筆鋒落下,紙上墨跡微微暈開,比“周翎”二字更為端正幾分。
相思見他寫得起勁,索性拿過一方錦布,將幾支上好的毛筆包裹好,推到他面前:“這幾支筆送你了,好好練字。下回我要考你的。”
“好?!彼p手捧著低低應(yīng)著,聲音里帶著點(diǎn)藏不住的喜悅,一雙明眸濕漉漉得,像是一只幼小的狐貍詫異地望著眼前的錦繡繁華。“五嬸要一直住在府里嗎?”他忽然又開口,聲音輕得像宣紙邊蜷起的毛邊,瞳仁兒卻亮得驚人,仿佛將殘陽揉碎了嵌在里頭。
相思搖了搖頭:“我和你五叔明兒便要回公主府了?!?
周翎想著這位五嬸的身份,一國公主,原來是不需要住在府里得。
“那……五嬸什么時(shí)候還能再回來?”他猶豫著,又開口問道。
相思想了想,這里是周述的家,她不喜歡,但是若周述要回來,自己肯定要一起:“會經(jīng)?;貋淼??!?
周翎低著頭思索了一會兒,像是終于下定了什么決心,抬起頭問道:“那我可以去公主府找五嬸嗎?”
相思愣了一瞬,隨即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語氣里帶著點(diǎn)揶揄:“我怕你出去迷了路?!?
周翎抿了抿唇,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低下頭,繼續(xù)練字。屋內(nèi)燭光搖曳,他埋首在宣紙之間,手指被墨汁染了幾分,卻不肯停筆。相思見他寫得認(rèn)真,也不忍打擾,直到華燈初上,她輕聲喚他,他才依言靠在榻上小憩了一會兒。
夜幕漸深,飯菜已備好,相思坐在廊下,等著周述回來??傻攘嗽S久,夕陽徹底隱沒在屋檐之后,連一絲余光都沒了,他仍未歸。
她讓小喜去打聽,剛要起身,卻在轉(zhuǎn)角處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繞過長廊,向這邊走來。
“周述,”她欣喜地迎上前去,眼里帶著未散的等待,“我正想去問你什么時(shí)候回來,想知道你有沒有特別想吃的……”
“都好?!敝苁龅卮驍嗨?
相思微微一怔,眼中的笑意凝滯了一瞬,但很快恢復(fù)如常,仍舊語氣輕快地道:“那你嘗嘗我愛吃的菜吧,今兒還有個(gè)小客人……”
“你怎么在這兒?”
兩人前后句交迭,周述的視線落在站在一旁的少年身上,語氣微冷。
周翎緊張地站直了身子,局促不安地低頭行了一禮:“翎兒見過五叔。”
相思察覺到氣氛微妙,連忙解釋道:“我們先吃飯吧,吃完飯,我正好想和你商量這件事。”
周述皺緊了眉頭,審視著相思的神色,最后還是沒有再發(fā)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