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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侯諾了聲,察事廳官衙儀門門前石階與大理寺相同,都是十八層,儀門東側是鳴冤鼓,西側是開道鑼。儀門平日關閉,只有察事廳少卿和上級官吏前來之時,才會打開,其余人等都是從側門進出,崔珣提起官服衣擺,走上石階時,那稚童也站了起來,他沒有哭泣,也沒有呼號,只是睜著稚樸雙眼,問崔珣:“你們什么時候放我阿婆?”
這稚童倒是聰明,一眼看出崔珣才是察事廳做主之人,所以才去問崔珣,崔珣不欲理他,他卻擋在崔珣面前不走,不畏不懼,又問:“你們什么時候放我阿婆?”
武侯著了惱,崔珣卻擺擺手,他神色平靜:“你阿婆沒做錯事的話,我們便會放她。”
稚童聞言,說了句:“我阿婆不會做錯事的。”
他說完后,便為崔珣讓出一條路,崔珣有些詫異這稚童的進退有度,他端詳了他一會,然后才轉過頭,踏上臺階,準備進入儀門,李楹跟在他身旁,只是踏上臺階時,她的衣擺,卻悄悄被那稚童拽住了。
稚童仰頭看著她,目光滿是懇求,李楹錯愕,這孩童,能看到她嗎?
但她轉念一想,都說六歲以下的孩童,心靈清凈,能洞視萬物,所以這孩童能看見她,也沒什么好驚異的。
稚童稚嫩臉龐布滿無助神色,李楹瞧著有些不忍,這時崔珣也回過頭,在他前面引路的武侯聽到崔珣停下腳步,也回過頭,武侯看不見李楹,只能看見那孩童仰著臉,看著崔珣方向,似在懇求他的模樣,武侯膽戰心驚,生怕崔珣生氣,正準備呵斥那孩童的時候,李楹卻對崔珣說了句:“崔珣,你先進去吧。”
崔珣看著那早慧的孩童,片刻后,他“嗯”了聲,然后便隨武侯,踏上臺階,先行進入察事廳中。
嚴三娘被關押在典獄房,崔珣踏進典獄房前,武侯稟報道:“少卿,查過了,這婦人名叫嚴三娘,以前
曾是鄭皇后宮中的侍婢,太昌血案后,她被逐出了宮,嫁了個丈夫,生了個兒子,前幾年的時候,她丈夫兒子都死了,如今只留下一個四歲大的孫子。”
崔珣點了點頭,他從鐵窗往典獄房里望去,只見嚴三娘身披鐐銬,形容憔悴,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上很多,兩鬢幾乎完全斑白,臉上也是一道一道的深深皺紋,雙手粗糙不堪,衣著也十分樸素,看來這二十九年來,她過的并不好。
崔珣端詳了一陣,察事房雖處處燃著炭火,但陰魂惡煞帶來的陣陣寒意還是讓他輕輕咳嗽了兩聲,他裹緊鶴氅,推開鐵門,嚴三娘倉皇轉頭,一見到穿著緋紅官服的崔珣,立刻下跪叩首:“崔少卿,我什么都沒做,求你放了我吧。”
崔珣居高臨下看著她,聲音冷淡,但卻帶了一絲令人畏懼的寒意:“什么都沒做嗎?”
“我……”嚴三娘吞吞吐吐:“我……我只是給以前朋友燒了點紙錢,這,難道也有錯嗎?”
“你的那個朋友,不是普通人。”崔珣靜靜道:“而是觸怒太后被杖殺的罪婢。”
嚴三娘身體因為害怕不停戰栗著,曾經秀美的容貌也完全被生活的風霜所侵蝕,她眼神渾濁,看起來可憐又怯懦,但是這樣可憐怯懦的一個人,居然有膽量去給一個罪婢燒紙錢,而且這罪婢,還死了整整二十九年了。
嚴三娘雖抖如篩糠,但還是鼓起勇氣抬頭:“崔少卿,沒有哪條律令說不能祭祀罪婢,太后也沒說,所以,我何罪之有?”
崔珣聞言,沒有生氣,反而輕笑了一聲:“我并未向你問罪,我只是好奇,一個死了二十九年的朋友,你不為她祭祀,也不會有半個人指摘,既然如此,為何你仍要冒著生命危險,去為她燒幾枚紙錢呢?”
嚴三娘低頭:“我沒讀過書,我講不出來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晚香是我的朋友,不管她死了多少年,都是我的朋友。”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體害怕到發抖,崔珣和察事廳的名聲,在長安城人盡皆知,所有人都說,崔珣就是修羅道爬出的惡鬼,不,他比惡鬼還要可怕,不管是王公貴胄,還是平民走卒,落到崔珣這個酷吏手中,不死也要殘廢,這時她耳邊傳來一聲隔壁獄房犯人被拷問的慘痛呼號聲,她嚇到又是一陣戰栗,但崔珣卻蹲下身子,一雙雖瀲滟漪瀾,卻冷如霜雪的眼眸靜靜盯著她,嚴三娘害怕到往后瑟縮,可崔珣卻低下頭,解開了她手上鐐銬。
嚴三娘一怔,崔珣道:“武侯粗魯,冒犯了老媼,是某的不是。”
嚴三娘怔怔道:“這……這是為何?”
崔珣并未回答,只是道:“某請老媼來察事廳,只是想弄懂一個問題。”
嚴三娘這才回過神來:“什么……什么問題?”
“晚香她,到底為何而死?”
崔珣在察事廳訊問嚴三娘之時,李楹正坐在外面石階上,陪著她的孫兒。
嚴三娘孫兒名叫虎奴,長得也虎頭虎腦,十分可愛,但是與他外表不同的是,虎奴十分早慧,說起話來,并不像一個四歲孩童,反而頭頭是道,條條有理。
虎奴說道:“我阿婆,真的會沒事嗎?”
李楹安慰他:“不會有事的。”
“但是我聽說,察事廳,還有察事廳里面很壞的那個人,都十分可怕,進了察事廳,就出不來了。”
李楹想了想,說道:“那個壞人,有時候,是挺可怕的,但是有時候,又挺好的,他并沒有那么喜歡殺人,如果你阿婆什么都沒做的話,他會放你阿婆出來的。”
“真的么?”
李楹點頭道:“真的。”
虎奴松了口氣:“我阿婆什么都沒做,她就是給人去燒了點紙錢,就被他們抓走了。”
“那你阿婆為什么要去給人燒紙錢呢?”
“不知道,阿婆說,那是她的朋友,她不管她的話,她在地府會很可憐的。”
孩童之言,質樸天真,李楹聽后,卻想到了很多,她抿了抿唇,微微笑了笑:“虎奴,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什么好消息?”
“那個壞人,他不會殺你阿婆的。”
“為什么?”
“因為,他也有很多朋友,他心里,也很想在寒食節,給他們燒燒紙錢。”
第41章
典獄房中, 崔珣對嚴三娘道:“只要你把知道的說出來,某不會為難你。”
典獄房外,李楹對虎奴道:“只要你阿婆把知道的說出來, 他不會為難她。”
嚴三娘出宮以來受盡艱辛,很少被人以禮相待, 她感動的有些眼眶泛紅, 但仍然道:“崔少卿, 我可以說出我所知道的事, 但是, 我有一個請求。”
“請說。”
“我想請你, 幫我重新安葬晚香的尸骨。”
她似乎是生怕崔珣不同意,于是很快速繼續說道:“這長安城只有你, 敢安葬晚香尸骨了,晚香命苦,家中只有一個瞎眼阿娘,她死了之后,我都不敢告訴她阿娘,過了幾年, 她阿娘也死了,我想將她的尸骨, 重新安葬在她阿娘身邊, 假如你答應我,我就什么都說, 你不答應我,就算打死我, 我也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