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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爆炸引起的大火,堅實的高樓在我們腳下崩塌粉碎,人群如蟻群一般涌到路上,往日寬闊通暢的道路上塞滿了車,攔住人們逃亡的步伐,更多的人根本來不及從樓中逃出,她們只能在濃煙和塌陷中跌跌撞撞,最終被埋在厚重的混泥土石板之下。不過頃刻之間,繁華的阿奇文街就已成了廢墟。
因為交通混亂,消防車輛只能在遠處瘋狂鳴笛,那尖銳的嘶嘯劃破夜空,卻無法掩蓋火場中的陣陣哀嚎。火星飛舞,在春季料峭的寒風中被裹挾著飄遠,在還沒有任何人反應過來時,便從這條街道落到了周邊的社區。霎那間,火場擴大了一圈,原本準備享用晚餐的人們只來得及披上一件外衣,便舍棄了所有財物,匆匆跑了出來,在哀嚎聲中,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成為火海。
我的主人站在那棟被燒的焦黑的,引起紛爭的大樓上,靜靜目睹著這一切。因為是最新修建的樓,所以它奇跡般的立住了,盡管燒的快只剩下骨架。火焰掀起的熾熱的風掀起她的額發,斑駁的火星投影在她厚厚的鏡片上,還有她淡漠的眼中。她看著它們,就像我們初見時她看著那些毫無溫度的霓虹光點一般,無動于衷。
她從那群以那位莫名其妙的女士領軍,帶著大批友人搬來汽油和炸藥時就在這座高樓頂上了,她說,這些人一定會先從這座樓開始爆破,然后“不小心”將炸藥,汽油和火星濺到其他的地方,最后,引起連鎖的災難。
她說對了。
跑到了現實里的蜜獾,和網絡上的表現也并沒有什么不同。千篇一律,沒有新意,無聊,但卻因為瘋狂而展示出一種別樣的有趣。
樓下那位惹是生非的女士在尖嘯著將所有昨天出現的圍觀者,勸說者,阻攔者全部歸為了敵人,破口大罵他們的惡毒,謳歌自己的忠誠與勇猛,舍身忘我的大無畏精神,而我的主人從頭到尾做的所有事就是掏出手機,看了看日期,還有最新的資訊。
“這是現實。”她極其小聲地說了一句,揉了揉被火光嚇得瑟瑟發抖的狗的耳朵,在這位膽小的先生的額頭輕輕的一吻。“別怕,多多,這是現實。”
兩位死神早已投入了靈魂收割的工作中,但如今,漫天還是飄舞著的走馬燈錄像。兩名死神遠遠不夠,這不知死了多少人。
人類看不見走馬燈錄像,但我的主人還是站在那里望著她們,像是要把她們最后的哀嚎和掙扎都記在心底。人類在瀕死時的掙扎千篇一律,他們丟盔棄甲,在本能的驅使下徒勞地奔走哀嚎,卑微丑陋。這些事情在此已經上演了成百上千次,我不知道我的主人還在看些什么。
火焰還是沒有停歇,看來今夜注定是個不眠夜。我看了看時間,將外套脫下,披在了她的肩上。“回去吧,已經到睡覺的時間了,您應該很累了才對。”
“不必,我堅持得住。”她沒有拒絕我的外套,我感受到手掌下的身體正在因為疲勞,寒冷,又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而微微顫抖。“我們下去吧,去到他們中間。”
“遵命。”我抱起她,從樓頂上一躍而下,樓道和電梯已經被燒毀,她只有這一種方式離開。
在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我們從天而降,人們的慘叫聲在一瞬間被拉近,即便是我的主人那樣的重度近視,也能清晰地看到人們臉上的痛苦與驚慌。火光映在她的臉上,搖曳不定,她的雙眼大睜著,認真而貪婪地望著這地獄一般的景象,她的心跳還未從高空墜落的刺激中平歇下來,正激烈地,瘋狂地敲擊著印有契約的胸膛。她的興奮感染了我,我的雙目忍不住顯現豎瞳,獠牙微微發癢。
饑餓,無法抑制的饑餓,我望著我主人的背影,就如同她望著這沖天火光一般專注。周圍到處都是游蕩的靈魂,引誘著我饑腸轆轆的胃,但我內心的渴望明確地告訴我,我只想要那一個和我簽訂了契約的人類的靈魂。除非她命令,我絕不會碰這些游魂一下。
一個身上帶著血污,燒傷和泥土的女人跌跌撞撞的走到了我的主人的面前,終于支撐不住,跪倒在地,她匍匐著,卻仍頑固地昂著頭,臟兮兮的手拼命伸向我的主人,大張的嘴中發出破碎的聲音。她的眼中滿是近乎化為了虔誠的渴求。
我的主人依舊沒動,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緊被嚇得將臉埋在她頸窩的小聲嗚咽的狗,望著那個女人。
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來,高舉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她的眼睛不甘心的睜著失去了聚焦,映下了不遠處火光的某一個躍動的瞬間。那里,可能是她一生的心血。
我的主人微微斂起了雙目,但依舊面無表情,我不確定她是否有感受到悲哀。
突然之間,一道破風聲從身后傳來,我歪了歪頭,看到了幾根飛揚的黑發,以及一桿擦得光亮的園藝剪。
“本來人口膨脹就導致人手不足,連我這個管理科的都要來幫回收科的加班,現在居然還有害蟲出現在這里……”
這真是熟悉的抱怨聲啊。我轉過身去,看到了一身公務員西裝打扮的威廉·T·史皮爾斯,他依舊梳著背頭,用那種厭惡的眼神看著我,園藝剪一節節收了回去,鋒利的尖端推了推眼鏡。
“一個惡魔出現在遍地都是死者的地方,我有合理的理由懷疑,這一切都是你搞得鬼。”不等我解釋,他再一次向我刺出園藝剪,這一次我沒有躲,剪刀擦過我的身體,目標是那個剛剛死去的女人的走馬燈錄像。他將其收割蓋章,想將死神鐮刀收回來,卻受到了一點阻力。
我的主人一手抱緊那只狗,一手握在園藝剪延長的金屬桿上,正帶著一點涼薄的笑意望著他。
“你和他似乎有什么過節,能和我講講嗎?”
身為一個人類,在知情的情況下依舊這樣徒手去抓一個死神的鐮刀,真不知是該夸贊她的勇氣還是責備她的冒失。
那邊的死神先生顯然也有些驚訝,他推了推眼鏡,沒有第一時間收回園藝剪,任由我的主人順著那根長桿走到了我的身邊,微微靠前半步的地方。“你應該還忙著工作吧,放心,他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她的手松開了,拇指和食指彎曲,指甲在金屬桿上輕輕一彈,發出一聲脆響。威廉先生把鐮刀收了回去,再一次推了推眼鏡。“你是什么人?”
“他的現任飼主。”我的主人單手拉開衣服的拉鏈,扯歪衣領,將契約展示給他看。
威廉先生的臉上閃過明顯的不快,他用復雜的目光看過我的主人,再劃到我身上時已經變作了厭惡。“真是骯臟的害蟲。”
我微微笑了一下,應下了他的稱贊。
我的主人將拉鏈重新歸位,碾了碾懷中狗的后頸皮,笑著歪了歪頭。“在你工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們圍觀嗎?原本和我們一路的另外兩名死神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還沒見過死神工作的方式呢。”
她說了謊,明明就在剛才,那名死神就在她的眼前收割了一個人的靈魂。
“人類看不見走馬燈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