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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喧鬧不已,臺下的同學稀稀拉拉地應著老段表明知道了。站在在徐西桐課桌前面的兩個女生正在涂指甲油,聽到這個消息喜上眉梢:
“哦耶,可以叫我媽趁機多給點零花錢了。”
“哈哈哈,每次學校要這種補課費時我都是多報一些,我爸媽從來沒懷疑過!那周末我們有錢去逛街買衣服了。”
“是呢。”
原本還在修改稿子的徐西桐停了下來,紅色水筆在空白處泅下一個紅點。周桂芬不怎么負責徐西桐的日常開支,這一部分都是由繼父來支付。徐西桐曾試圖找周桂芬要補課費,她當時正在忙:“叫你叔給,不都一樣。”
每次徐西桐都是硬著頭皮,做了好一番心理準備才去找孫繼忠要錢。記憶里孫繼忠總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一聽到錢就是滿臉的不耐煩:
“錢錢錢,又是錢,你讀個破書怎么要那么多錢。”
徐西桐一聲不吭地站在那里,孫繼忠從褲兜里掏出皺巴巴的紙幣,錢遞到半空中仍不松手,大肆發揮著父母的權威,說教一番看徐西桐溫順地點頭,才肯松手。
說得無非是讓她好好聽話,讓家長少操點兒心,可徐西桐不懂,她覺得自己已經夠聽話了,還要做到什么樣呢?
這么多年,周桂芬從來沒有管過她的補課費,資料費,學費,一次都沒有,她像是一個缺席者。
每次徐西桐找孫繼忠要錢心底會產生一股巨大的羞恥感。
想到這,徐西桐決定能拖幾天是幾天再向孫建忠要錢。
周三中午放學,徐西桐回家時想起今天是《一期月報》到店的日子,腳下的方向一轉,急匆匆掀開書店的擋簾鉆了進去。
老板一見徐西桐便笑了,拿出一本還帶著塑膜的嶄新雜志遞過去:“早給你留好了。”
“謝謝老板。”徐西桐從口袋里掏出4元錢付了過去。
回到家吃完飯,徐西桐迫不及待回到房間拿出雜志坐在書桌前翻閱。她喜歡看這本雜志的理由很簡單,她有一個很喜歡且崇拜的記者在這本雜志開設了專欄,她喜歡她對社會事件的記錄和思考。
而且閱讀一本書,好像進入了不一樣的世界,給她帶來精神上的快樂和充實。
按照慣例她隨意地翻看著,可翻看到其中一頁時,徐西桐慢慢停下來,盯著上面印刷的鉛字一遍又一遍地確認:
親愛的各位讀者,第十屆“文學x新人”作文大賽如約開通報名賽道,年齡限制:12~30歲以下。字數不超過7000,體裁和題材不限。本次大賽由一期月報雜志社聯合十五所全國高校聯合承辦。
組委會會根據規則評定一等獎,二等獎和三等獎,勝出者將獲得對應數額的獎金和《一期月報》一個月的專欄位。
歡迎您來報名參加,成為我們想找尋的“x”新人!附上報名網址,請下載打印報名表并郵寄到上海市xx街道七巷132號。
原本還很平靜的胸膛下一顆心開始劇烈地跳動,然后開始沸騰,她捂住狂跳不止的心口。徐西桐腦子里的第一個反應是:我要參加。
她收拾好書包,給任東發了條短信要先走,便下樓一路狂奔找打印店,她跑了兩公里終于找到一家能上網的打印店。
老舊的打印機咿呀咿呀地吐出一張印有鉛字的復寫紙,徐西桐付了錢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懷里,報名表還帶著打印的熱度,她湊前用鼻尖聞了聞,上面有墨粉味,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前滑落,露出了一個純粹的笑容。
上完晚自習回家,推開門,徐西桐看見家里來了人,正是孫繼忠的好友葛亮軍,她心情還算不錯,主動地問候:“葛叔叔好。”
“哎。”葛亮軍笑著應了一聲。
孫叔開了一瓶高粱酒,兩個中年男人繼續邊嗑瓜子邊聊天,媽在廚房里炒下酒菜。
看樣子氛圍不錯,徐西桐打算趁機找孫建忠要補課費,這樣能免一頓訓斥。她放下書包走過去,看到了放在茶幾上的相機包,葛亮軍手里舉著相機一張一張翻給他看:
“你看,早上的日出一定要注意光線和構圖……”
葛亮軍如數家珍,孫叔連連稱奇,一杯高粱酒飲下肚,他豎起大拇指:“老葛啊,我不是懂你們攝影的門道,但我看了就覺得一個詞——好看!照我說,這水平可以登上電視的地理頻道了。”
“沒有,我就業余拍著玩的。”葛亮軍連連擺手。
徐西桐見時機來了,立刻走過去,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叔叔,老師說要交補課費了,另外還有保險50,加起來一共350。”
孫建忠笑意僵在嘴角,他一向好面子,此時不得不從褲兜的錢包掏出錢,趁老葛低頭擺弄相機的間隙惡狠狠地瞪了徐西桐一眼。
“你看,剛跑一趟車賺的,又沒了……”孫建忠開玩笑道。
“教育投資嘛。”葛亮軍舉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徐西桐收好錢后進了廚房幫忙,她看周桂芬心情不錯,便主動開口跟她分享她想報名參加文學大賽的事,提到寫作兩眼放光:
“媽,你不知道獲獎以后還有一筆稿費呢,說不定我拿了獎以后就可以補貼家里,而且你知道我的夢想……”
徐西桐興奮地說了半天發現沒人回應,周桂芬在忙著扒蒜,廚房里死寂一般沒有聲響,只有熱鍋翻騰和高壓鍋發出的“吱吱”聲。
“你以為那什么寫作是那么容易的事?我勸你把報名表扔了,都是騙錢的,平時你能能多幫襯我些,我就謝天謝地了。”周桂芬手起刀落,快速切起了菜。
原本沸騰的心慢慢沉寂下來,徐西桐在扒著蒜,前幾天把指甲剪了,只能徒手扒,拇指肉扣到蒜,火辣辣的,她卻沒有知覺一般,機械地重復扒著蒜,眼睫低垂,幾乎看不到眼里的情緒。
“我們廠里,監工說她女兒也說是搞什么寫作,說是一個小時打字多少錢,后來監工說了都是什么刷單騙錢的。”
即使一顆滾燙的心正逐漸遭到冷卻,但是內心視為夢想,引以為傲的東西被輕視,踐踏,像是桌上的水漬,被抹布輕輕一抹好像就能消失。
徐西桐抬起臉,眼神倔強地說道:“那不是騙錢的。”
“還說不是!”周桂芬立刻提高音量。她一向強勢,容不得小孩頂嘴,并挑戰她的權威。
“說了不是就是。”徐西桐語氣固執,喃喃重復了一遍。
短暫的爭執隨著客廳傳來的聊天聲打破,徐西桐回到了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擰開臺燈,看著那張“文學新人”的比賽發怔。
客廳里傳來響動,似乎是周桂芬把炒好的下酒菜端到客廳里,房間門沒關緊,談話聲從門縫隙傳了進來:
“剛才聽你跟孩子吵架了?”葛亮軍語氣關心。
媽釋然一笑,似乎有倒茶的水聲,語氣無奈:“說是要去參加什么雜志作文比賽,實力一般,野心比天還大。書也讀得一般,盡想些旁門左道……”
徐西桐拉開抽屜,把桌上那張報名表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然后拿出了課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