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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付東, 原西涼人, 三十三歲來齊, 數十年過去,談吐作風和齊國人無異。
平日里沒什么異常, 在同僚眼里, 和西涼更談不上“有所聯系”。和老母相依為命。
至于有嫌疑的余鵬, 從昨日至今,則“深夜獨自去付東的械物居室”一趟。
哦對, 還有方才“在付東懷里捧著的諸葛弩樣品上摸了一把”,然后“內刀彈出”,“付東因此喪命”。
宣榕一目十行閱著,忽而聽到一聲嘶吼。抬頭看去,被分開扣押的一個藍袍老者啞著聲叫道:“各位大人明鑒?。∥液透稏|雖有不愉快,但不至于在機關上對他痛下殺手??!”
老者鶴發童顏,目光悲切。似是感覺所有證據都在指向自己,急得滿頭大汗。
周圍盡是他的學徒,他們勸也不是,不勸也不忍,又或者是實在拿這老頭沒法子,都憋的滿臉通紅。
宣榕目光一凜,就聽到身側一聲揶揄:“那位是余鵬余大人?老臣啊。想必是天機部肱骨了吧?!?
她回頭一看,耶律堯不知何時走到自己身后,是看好戲的姿態。
而季檀則面色沉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耶律堯一眼,有點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向她解釋道:“您這兩年不在京,或許不是很清楚。余鵬大人一直在攻堅軒轅弓、諸葛弩和騶虞車……確實重要?!?
宣榕追問:“上設蒸汽助力,能使普通人也拉開硬弦的軒轅弓?”
季檀頷首:“對。”
“能過崗石、沼地、崎山的騶虞車?”
“正是?!?
宣榕瓷玉般的臉上神色如常:“行,剖吧。另外你去安撫一下余鵬大人,老人家年紀大了,激動容易不適。”
監律司盡是精銳,他們像是沒有感情的機械,迅速執行命令。
不過半盞茶,已有人恭敬來稟:“少卿,我們在付東的胃里,發現了一個這個。但恕屬下愚鈍,沒見過這是什么。您看看?”
說著,青衣衛托起鐵盤。盤里,是一個已經洗凈擦干的鐵球。
鐵球不大,不至于硌著胃部,讓人摸出來;但也不小,直徑約莫一指寬。表面漆黑光亮,偶有一兩道無規則的劃痕。
宣榕無奈地抬手,一指那邊嚇得鵪鶉似的天機部一眾人馬:“老師傅都在這里,你不問他們,來問你家大人能問出什么?”
季檀亦點頭:“我確實不知,去請教一下制司的諸位大人吧?!?
青衣衛們忙不迭捧著托盤問人了,只聽見那邊稀奇聲音此起彼伏:
“咦,沒見過!我們這邊滾珠和轉軸的零件,基本上還要小點?!?
“而且這材料稍重,不像鐵,像鎢?!?
“來點酸腐一下看看!”
“你們做工做多了,走火入魔了吧?!他娘的這是證據,不能動!?。?!”
“這中間是不是有縫隙啊?踩一踩能踩開嗎?”
“滾?。?!”
宣榕:“…………”真熱鬧。
好一會兒后,青衣衛一臉失望地走了回來,俯首道:“只能確定,不是制司三儀這邊尋常的零件?!?
宣榕輕聲道:“無事,給我看看。”
她剛想捋袖拾珠,一只修長的手橫斜而來,搶先一步將鐵球捻起。
她的指尖只觸碰到了青年的手背。一觸即分。宣榕一怔:“嗯?耶律?”
耶律堯摩挲著掌心鐵球,思忖片刻,忽而指骨蜷起,像是用了點內力緊握,再張開手時,本來渾然天成的圓珠四分五裂——那裂隙頗為規整,橫平豎直,隱約有細小刻字藏于其內。
他將掌心平攤在宣榕面前,懶洋洋地道:“應該是付東自己做的鐵球。仿照孔明鎖鎖死了,里面有根小木棍是鎖眼,用內力震碎木棍,就能打開了。上面,似乎真的有些了不得的東西呢?!?
宣榕瞳孔驟縮。這個距離,她甚至能看到耶律堯腕上淡青血管。
自然也能看清他掌心碎裂的鐵珠,那被打磨平整的矩形內部,刻了一行行小字。
字跡小巧玲瓏,堪稱巧奪天工:
“天通渠——昭平元年始建——五分之三——蜀南”
“諸葛弩——乾泰五年——七分之六”
“蛟龍車——乾泰三年——試行(第三次失?。獧M軌在建——全國”
“……”
一樁樁,一件件,將天機部尚書那份捋思路的名單,條分縷析地按照“戰具”、“民生”、“通用”等不同品類,寫明了何時開始,進展如何,布局在何處。
確實,一般人看不懂,但能夠看得懂的人,定是能左右時局之人。
也定是會左右時局之人。
在某一個瞬間,宣榕素來恬淡平和的神色,居然可以稱得上冷厲嚴肅。
但她很快和緩下來,不動聲色地將散開的鐵塊攏入掌心,找了個荷包裝著,貼身收了。
又對季檀輕聲道:“仵作縫合的手藝應該也不錯吧,去制司三儀討個滾輪珠子,再縫進付東的胃里。另外,暫時委屈余鵬大人一下,把他關進牢里吧?!?
宣榕頓了頓,囑咐道:“態度和緩點,和老人家就說案子有疑,還要審。這幾日天冷,昭獄陰暗,備好火爐和厚被。庭芝,你們有時候嚴肅得太嚇人了。”
這么多年,季檀從來不笑,倒也不是對誰甩臉色,純粹是不喜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