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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說過了,不慎摔了她的簪子,惹她心情不悅。”
阮荻狐疑地瞧著他手中緩慢成型的兔兒簪頭。
“我從未見過比你做事更穩妥細致的人,怎么會摔了她的簪子?該不會是十二娘發脾氣摔了吧。”
荀玄微不答,刻刀用力,沙沙地落下滿地碎屑。再開口時,輕描淡寫轉開話題。
“說起歷陽城里的那位高僧,釋長生,曾在京城停留不短的時日。我在京城時和他相識,和他對坐整日,辯過佛法。”
阮荻繼續喝酒,“你和我說過了。”
“佛法精妙無邊。”荀玄微手里精細刻著兔兒,和阮荻說,“釋長生大和尚的經義解釋得精妙。尤其是‘輪回’一說,令人畏怖。”
阮荻贊道,“不錯!六道輪回,生生不滅,乃是佛法至為奧妙幽微之所在。道家論說,人死后便化為清氣,從此消散在天地間。但佛家的說法,人可以生生不滅,輪回轉世,若這輩子積攢了足夠功德,人還有來世。”
“來世。”荀玄微手中的動作停了停。
通明燭火映在晶瑩簪頭,倒映入幽澈眼瞳,他淺笑了下,“倒也不一定是前世積攢了功德。前世積下兇煞惡事的人也有來世。或許執念深重,便能重入輪回?”
他喚了阮荻的字,“長善,你可曾想過,若有機會投胎重入輪回,同樣的人,同樣的相貌,同樣的天性,但重入輪回,這一世經歷了不同的教養,境遇也大不同,長大成人后便會有不小的差異。”
“打個比方,前世兩人為不死不休的仇寇,輪回一世,竟可以和睦相處,結下情誼。”
“那么,輪回再世的這個,和上一世那個,還算是同一個人么?”
阮荻被他問得怔住。
“從簡,你最近可是在精研佛理?輪回今世人,可是前世人,問得極玄妙!之前我從未想過,發人深省!”聚精會神地思索起來。
細微的沙沙雕刻聲響里,阮荻在庭院中踱步徘徊,苦苦思索到露珠沾濕衣擺,終于恍然回返。
“我覺得,前世不死不休的仇寇,這一世竟成了和睦相處之好友,秉性大不同,或許不能算是同一個人了。”
“是么?”荀玄微放下刻刀,吹了下簪頭浮塵。
一只活靈活現的玉兔兒出現在燈下。尾巴翹起,兩只長耳也翹起,原地蹲坐,眼神警惕望向遠方,極靈動傳神。
“雖然再入輪回的境遇不同,導致言行秉性大為不同,但仔細查勘,天生的脾性其實還在……”
庭院里的阮荻并未聽到他這邊的動靜,又自顧自地思索著踱步去遠了。
荀玄微在燈下轉動簪頭,仔細打量著新刻好的長耳兔兒。玉簪瑩光流轉,光華剔透。
他輕聲自語,“你覺得是不是同個人,阿般?”
第44章
黃昏日落時分。
白蟬站在院門邊, 和來人輕聲交談了一陣,回轉時臉上還帶著細微的詫異神色。
阮朝汐正在廂房書案邊練字。這么多年來,無論寒暑節氣, 她早晚課的例行練字從未落下。抬頭見白蟬的臉色不對,筆下就停了。
她如今叫不出“荀三兄”的稱呼, 對著紙上寫滿的:“日出雪霽,風靜山空。”平淡地詢問白蟬, “可是前院遣人傳話來?”
白蟬的回應卻出乎她的意料。“十二娘, 銀竹來了。”
“……她不是在云間塢里?怎的突然回來了荀氏壁。”
“銀竹說, 是郎君遣人接她回來的。郎君傳話給她說, 十二娘會在荀氏壁小住一陣,因此把她接來, 照顧十二娘起居飲食。人已經在外面候著了。”
阮朝汐提筆停頓了須臾, 繼續蘸墨練字, “原來如此。我竟不知自己會在此處長居, 還以為過幾日會回去。——給銀竹找個住處, 今晚先歇下吧。
一尺八寸長的大紙上, 她連寫了二十遍的“風靜山空”,煩亂心緒平復幾分,放下筆。
——
烏金墜落, 暮色籠罩各處宅院。
前堂隱隱約約傳來鼓樂絲竹之聲,這幾日賓客絡繹不絕,今晚又開了宴席。
阮朝汐的清源居里也四處掛起了燈,庭院開了小席。
荀七娘傍晚時氣沖沖來找她了。入了席還氣得發抖,把剛聽到的消息說給阮朝汐聽。
“三兄前幾日才在歷陽城外頒下圣旨, 今日剛聽說的消息……平盧王那廝,果然趁著機會作妖了!他居然廣下請帖, 給豫州各處大姓塢壁,借著聽高僧講經的名頭,邀請各家女眷入歷陽城,怕不是要同時相看!”
荀七娘氣得眼角都發紅了,“那廝下帖給我們,用的還不是他自己的名目,居然……居然叫他的侍妾下請帖!如此羞辱豫州士族!我倒要看看,哪家女眷會去!反正我不去!”
阮朝汐聽得匪夷所思, “你看到請帖了?用的果然是侍妾的名目,不是平盧王府里的哪房女眷長輩?”
“呸!他那侍妾跟他幾年了,在豫州出名的很,我怎么會弄錯。”
荀七娘嫌棄道,“說出來污了我們的口。曾經還是北方士族高門出身,清河崔氏你可聽過,崔十五郎在云間塢門下不屈自盡,何等的氣節!怎料到他那幼妹十六娘居然是個軟骨頭,落在平盧王手里,茍活至今,成了那廝的后院侍妾!每每宴席上被那廝帶出來炫耀!”
阮朝汐一驚,“崔十五郎的事我知道,從未聽說他有個幼妹十六娘?”
“你在云間塢消息蔽塞,沈夫人肯定不會告訴你這等齷齪事的。”
荀七娘把女婢們揮退,單獨和阮朝汐說,“荀氏壁里人來人往,我們聽到的消息多些。確實是崔十六娘,崔綰。說來可憐也可悲,曾經的天下第一門第,如今滿門風流散盡,只剩她一個了。”
阮朝汐聽著聽著,心情沉落下去。 “他家男丁在朝堂上出了事,連累到女郎身上,十六娘一個小娘子從京城逃難到豫州,兄長又遭了難……她掙扎著想要活下去而已,不必再苛責她什么。”
“偏你的想法古怪。”荀七娘覺得稀奇,就連怒火都停了,“按我們說,她早該隨著兄長自盡了,茍活到今日,徒然辱沒了門楣。”
阮朝汐皺了皺眉。她不大喜歡這種論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