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芋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萬事莫要當面和我兄長沖突。有事告知沈夫人,告知白蟬,告知霍清川。”
斑駁五彩的云母片光暈里,阮朝汐默默無言地聽著。
啪嗒,一滴晶瑩的淚掉在襦裙綺羅上,又被飛快地抹去了。
“怎么哭了?”荀玄微詫異起身,鴉青色衣袂靠近身側,遞過一塊絲帕,示意她拂去眼角的淚滴。
“我入京花費的時間應該不會太久,少則三年,多至五年,局面應該便能安穩下來。那時如果你想入京,我叫霍清川接你過去游玩。”
他擦拭著她臉頰邊的淚滴,放緩了嗓音,“別哭了,阿般。離別乃是常事。中原局勢瞬息萬變,與其在云間塢里偏安一隅,等危險到來之際措手不及,無力回天;倒不如花個三五年時間,拔除隱患,安穩局勢。”
阮朝汐不吭聲,只死死盯著青磚地,眼淚一滴滴的落下,越流越兇。
自從她入塢的頭一日,荀玄微便在主院里長居。他有時忙碌,有時清閑,清閑時可以指導她習字,忙碌起來整日說不了兩句話。但在阮朝汐眼里,只要這位年輕溫雅的塢主坐鎮主院,哪怕一句話也不說,只遠遠地看到他的背影,也足以讓她安心。
他如今突然要離開云間塢,換一個陌生人坐鎮主院。在她眼里,無異于地動山搖,巨大山脈挪移方位,成蔭巨木連根拔起,鳥獸驚奔,清溪斷流。
阮朝汐知道荀玄微主意已定,她人小言輕,說什么也無用,所以她請求了一次,被拒絕之后,便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但她的心里,早已激起了千重駭浪。阿娘在她身邊咽下最后一口氣時的巨大的恐懼,尸身在漆黑夜里漸漸僵硬冰冷的空落麻木,連尸首都被山匪奪走拋擲路邊的絕望,她原本已經遺忘了,但現在才發現,其實她什么都沒有忘。
被父母雙親遺棄世間的孤獨恐慌,再次鋪天蓋地而來。
荀玄微口中“不會太久”的三五年,在她的眼里,那是長達她整個人生一半的無比漫長的未知歲月。
但在耳邊一聲聲的和緩安慰聲中,阮朝汐低著頭,指甲用力地掐著手心,忍著淚。
終究什么也沒有說。
(第一卷·完)
第34章
《第二卷·起》
時光荏苒, 斗轉星移。五年光陰如流水。
這是大炎朝定都立國的第十五個年頭。元氏四處征戰,誅滅盤踞西北相州、東海青州的兩處豪強勢力,中原諸州盡數收攏麾下。
強兵威勢震懾一江之隔的南朝, 兩邊暫時相安無事,中原局勢趨穩。
朝廷對地方鄉郡的治理手段趨向懷柔。
聯合各州郡士族高門, 認可塢壁管轄下的民口,授予官職給大小塢壁主, 征辟高門士族名士治理鄉郡, 成了朝廷明令昭示天下的手段。
坐鎮歷陽、虎視眈眈的平盧王元宸, 雖說還任著豫州刺史的職務, 但受朝廷的懷柔手段拘束,已經數年未輕易動兵, 如今見到豫州大族出身的官員, 也能假惺惺寒暄幾句。
豫州刺史麾下幾處要緊的文武職位, 這幾年陸續更換人選, 換成了士族出身的官員。
擔任其中一處關鍵職位:歷陽太守的, 正是豫州本地大族, 陳留阮氏的嫡長子,阮荻。
阮荻遠在豫州鄉郡里隱居養望,能夠被朝廷聽聞聲名、發下征辟書, 京城內的薦舉之人,正是阮荻好友,世人稱譽‘荀郎’的荀玄微。
五年的時間不長不短,對于潁川荀氏來說,是聲名大噪的五年。
荀玄微五年前赴京入仕, 從清貴閑散的散騎侍郎做起,政事能力為帝所倚重, 又熟諳世家譜系,玄儒雙修,清談絕倫,傾倒四座。在京城里一步步攫升,如今官居尚書左仆射,今年剛兼任了司州刺史,已經是京城炙手可熱的人物。
五年光陰,位于豫州西南的云間塢同樣聲望日隆,已經是豫州境內極出名的大塢壁,上山投奔的黎庶百姓不絕于道。
“阿般,阿般!”
阮朝汐收回仰視高處梧桐枝葉的目光,從廊下不起眼的臺階暗處起身,往庭院陽光中走了兩步。
“阿池,我在這里。”
四處找尋她的,正是西苑里交好的傅阿池。
傅阿池于半年前及笄,由西苑負責管教的沈夫人主持笄禮,賜下一根金簪,一根玉簪。
此刻兩根金玉簪子正插在烏發間,傅阿池提著裙擺小跑過來,年華初綻的少女嬌艷如春花。
“原來你躲在這兒,倒叫我好找。噓,莫要叫沈夫人聽見。周屯長喚你悄悄地出去。”
阮朝汐算了算日子,“今年新一批選入的東苑童子要到了?”
“人都在五里外的山澗洗沐處,楊先生也在那里,接人的牛車早備好了。周屯長忙得騰不出手,望你出去接人,順便把今年童子們的新衣帶去山澗。”
烏篷大牛車平穩下山,阮朝汐坐在車廂里,數了數今年的新衣,八套。
東苑年年新選進一批小童,但再沒有像她當年入選時的十二人之多。她和李奕辰、陸適之私下里議論過,最后被姜芝一語道破天機:
“東苑統共只有九間屋舍。我們那年選入了十二人,只怕是因為當年郎君在車隊里,車隊在豫州鄉間兜兜轉轉,楊先生多收了幾個。后幾年選入的小童,就再未超過十個了。”
去年選入的八名小童,只留下一個。
今年又選入了八名。
牛車緩緩停靠在路邊。趕車部曲搬來個月牙墩,阮朝汐踩著木墩,抱著新衣下了車。
楊斐遠遠地從河邊起身迎過來。
“周敬則又偷懶,叫你出來接人?”
楊斐和五年前并無太大差別,只在眼角添了幾道細細的笑紋,接過新衣,笑問她,“數月不見,塢里一切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