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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和他平日里的眼神不大一樣,阮朝汐還未反應過來,白蟬急步趕來催促,“快別站著了。郎君不悅,催促你盡快回屋里?!?
阮朝汐一驚。荀玄微神色并無異常,她實在沒看出來哪里不悅了。
往前加急快走了幾步,她納悶問,“荀二郎君怎么知道我站在這兒?他明明身子背對著我?!?
白蟬解釋,“二郎君邊跟著的幾個,都是荀氏壁里年輕一代最得力的家臣,郎主早早給了二郎君。其中就有武學天資卓著的,周圍細微動靜都逃不過他們的耳朵?!?
“哦。原來如此。”
走了幾步,阮朝汐疑惑地問,“南苑的四位兄長,難道也是荀氏壁選過來的……”
“都是我們郎君從豫州鄉郡里親自挑選的?!卑紫s輕聲催促,“別問了,快走吧?!?
阮朝汐往自己屋里走去。
她入云間塢已經數月了,自以為熟悉了塢里的人事。沒想到短短半日,卻顛覆了她的所有認知,仿佛置身在重重迷霧之中,越想越迷惑難解。
明顯生了嫌隙的荀氏家主,看起來和善可親的荀二郎君,如臨大敵的霍清川。放任荀氏家主誤會自己出身?;舸笮值乃较戮妗?
重重的疑問壓在心頭,仿佛云霧遮蔽山巒面目。直到進了廂房,她終于還是把疑問往下深壓,最終什么也沒有問。
第31章
主院短暫地熱鬧了大半日。院門敞開, 大迎賓客,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陌生面孔的美婢仆童托舉短案食盤, 沿著長廊疾行。
白蟬哪里都沒有去,寸步不離地守著阮朝汐。
荀氏家主和荀二郎君并沒有停留太久。他們這次以送年禮土產的名義前來, 晌午開了宴席,不等天黑便告辭離去。
出庭院時輪椅轉動不便, 幾名家仆滿身大汗地挪下臺階, 家主荀樾回頭吩咐一句, 身側的孟重光還有另一名家臣趕過去幫手。
阮朝汐趴在窗欞邊, 隔著窗縫,只露出兩只眼睛往外瞧, 明白看出荀氏家主眼底的關心。
荀玄微站在院門外等候, 神色如常, 噙笑看著。
阮朝汐心里驚詫不解。荀氏家主是怎么想的, 明明是荀氏最杰出的兩個兒郎, 并稱雙璧, 他怎么厚此薄彼,那么明顯地不喜歡塢主,倒是很關心荀二郎君。
白蟬輕輕拍了下她的腦袋, 站在窗邊,替她把窗關緊了。
庭院里短暫安靜了一陣,有婦人的嗓音高聲喊:“白蟬。”
那聲音聽來陌生,不似云間塢的人。白蟬探頭往外看,驚咦出聲:
“外頭那位沈夫人, 是郎君的傅母。自小守著郎君長大,待郎君極親厚的。沈夫人或許是跟著荀氏壁的車隊過來探望, 我需要出去招待一下?!?
沈夫人瘦削身材,身姿端莊,生了一張極嚴肅的面孔,白蟬迎出去,在沈夫人面前深深萬福,兩人低聲說了一會兒話,沈夫人的臉上露出少許笑意,白蟬把她讓去旁邊廂房里說話。
阮朝汐獨自在室內坐了一會兒。
所有人跟隨荀玄微出去送行,只送出主院顯然不夠,只怕會一直送出塢門外,就連守院門的兩名荀氏老仆都跟出去了。庭院里的白雪被踩得凌亂不堪,幾個仆從悄然無聲地灑掃,更顯得院落冷清。
天色漸漸地黑下來了。
阮朝汐坐在屋里,沒有點燈。
她今日見了荀氏家主一面,寥寥品評幾句,竟像是坐實了她阮氏流落在外的旁支士族女身份,脖頸間掛習慣的玉佩從未像此刻那么沉重。
剛才白蟬在時,她還能正常地對話,但獨坐在黑黝黝的屋里時,她會忍不住去回想,越想越茫然,她已經不知自己是誰了。
東苑眾人其實就在一墻之隔,但她不想去找他們。身上新換的襦裙讓她不慣,說不清的身份更讓她心煩。
屋里沒有點燈,窗外庭院里的燈火便映進來。庭院已經被灑掃干凈了,整潔而空曠,四周寂靜無人聲。
阮朝汐夾著氅衣推開門,走到庭院中央傳說里 ‘引鳳而棲’的梧桐樹下,用力推幾下樹干,抖落枝椏高處的積雪,在各處守衛部曲們驚異的眼神里,撈起襦裙裙擺,踩著樹下張開的網,利索幾下爬上了樹。
高處的山風呼啦啦刮過身側,冷得臉頰刺痛,呼吸間都是新雪的氣味。
阮朝汐把御寒的氅衣蓋在身上,身子在枝椏間縮成一團,極目遠眺。
塢門處果然燈火大亮,正門敞開。荀氏壁數十輛大車已經出了塢門,跟車仆從們的火把綿延數里,映亮了整條下山道。
她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遠方,天高路遠,感覺呼吸暢快了。又低下頭,看向東苑方向。
冬日天黑得早,天黑了,卻還未到晚食時間。東苑寬敞的沙地周圍點了火把,大人不在,諸童子們都在自覺演練新學的拳腳功夫,沙地映出各人群魔亂舞的影子。
阮朝汐多看了幾眼,正好陸十沒站穩,摔了個屁股墩兒。她抿嘴笑了下,正要把目光轉向后山,一個行為鬼祟的身影卻出現在視野里。
那身影體型嬌小,扎了雙髻,身量不高,明顯是個小少女。但身上穿的一襲石榴紅色綺羅曳地裙,又不像是西苑少女們的裝扮。
說她行為鬼祟,因為她沿著長廊碎步疾行,直奔書房方向而去,人卻時不時地往長廊柱子后面鉆,做出隱藏行跡的姿態。
阮朝汐從高處往下看,守衛主院的四五隊部曲早已盯住了來人,偏偏那小少女還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往身后打出一個手勢。
長廊盡頭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身量略高、身穿窄袖緋袍的小少年從暗處疾奔過來,緊張得左顧右盼,
“這樣不好吧?外兄[1]不在,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們……就這么闖空房?”
“傻子?!毙∩倥畨旱蜕ひ艚逃枺暗热只貋砹?,你以為我們還能進的去?他可看重書房后面的小院了,我求了那么多次,他只允我進去一次,不到半刻鐘就被趕出來。你更不可能進去了。想瞧三兄的小院,只能趁他不在時?!?
小少年被說動了,兩人興奮地往書房方向奔去。
阮朝汐在高處看得清楚,低頭去看各處布防的部曲。部曲們不知顧慮什么,始終未現身阻攔。幾個身影悄然去找白蟬。
阮朝汐思考著要不要過去攔。短短一句‘三兄’,讓她猜度出幾分石榴裙小少女的身份。但現在她想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做什么事都多了一層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