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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主人隔簾吩咐下來一句:“今日小年, 又逢瑞雪。你們自去玩耍, 無需多拘束。”
童子們歡聲雷動, 由李奕臣領頭, 蹦跶著四處撒歡兒去了。
溫暖如春的書房里, 阮朝汐端正坐在書案邊, 面前擺著一封新書信。
正是上個月阮大郎君得知平盧王突襲,匆忙寫就,叮囑燕斬辰送回來, 承諾會盡快發兵馳援的手書。
匆忙寫下的書信,比起之前的手書,字跡顯得凌亂,失了灑脫清逸,筆鋒轉折處凸顯嶙峋。
阮朝汐凝神看幾眼, 摹寫幾筆。筆下字跡稚嫩,相差甚遠。
“無欲速。欲速則不達。”荀玄微拿過她的練習紙張, 打量幾眼,放在旁邊。
窗外傳來童子們互相丟雪球的叫喊大笑聲。
東苑的冬日武課上了整個月,諸童個個手腳有力,砰一下砸得不輕,被砸中的人大喊回擲。雪球時不時地飛越高墻,扔過去南苑,又被南苑那邊毫不客氣扔回來。
“你不去?”荀玄微抿了口早晨送來的藥,“難得小年,不必太過拘束自己。你若嫌棄外頭那些小子粗魯莽撞,去西苑尋你玩得好的傅阿池,庭院里堆幾個應景的雪人也不錯。”
阮朝汐頭也不抬,應道,“和傅阿池約好了雕冰花。等練完了早課便過去。”
她已經練成了習慣,十張大字半個時辰練完,收拾好紙筆,正要走時,一眼瞥見案上擱著的瓷盅,腳步又轉回來,掀開瓷盅蓋子,探頭往里看了看。
“塢主怎么又只喝了一半。好大的人了,每次喝藥都剩一半,孔大醫日日念叨。”
說到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從兜里摸了幾下,摸出油紙包裹的金黃色的糖飴,“今日發了糖飴,塢主喝完藥吃一塊糖飴,就不覺得苦了。”
荀玄微失笑。抬手接過糖飴,隨意道了句,“在阿般眼里,我這個‘好大的人’,究竟有多大?楊斐有沒有和你們提起過我的年歲?”
阮朝汐認真地回想了一會兒,“楊先生說過,塢主今年恰逢弱冠之年,但是冠禮行的早,兩年前就任云間塢主時提前行過了。弱冠……”她不確定地說,“應該是二十歲?”
“不錯。”荀玄微點點頭,“二十歲整。南苑你霍大兄今年十七,過了年將滿十八,比我小兩歲有余。”
“塢主和霍大兄只差兩歲?”阮朝汐難以置信,脫口而出,“不能吧?”
荀玄微:“只差兩歲。我和霍清川雖有主仆的名分,其實算是同輩人。”
阮朝汐驚訝地盤算了半日,恍然明悟,“過了年,塢主就二十一了。和霍大兄差了足有三歲。”
“三歲差很多?”
阮朝汐肯定地點頭。
“也是。在你的年紀看來,一歲都是三百余個漫漫長日。三個寒暑春秋,確實差很多了。”
荀玄微莞爾,視線往下,注視著掌心里的金色糖飴, “阿般如今年紀尚小,把霍清川當做是已成年的大兄,尊敬待之。把我當做家中大人,對我心生孺慕之情。等阿般自己長大時,再看你霍大兄,就會覺得他不過是個依附宗族、毫無主見的碌碌家臣;再看我時,視我為仇寇。”
他的聲音一貫和煦,此刻的聲線里帶著隱約懷念意味,甚至稱得上溫柔。
但阮朝汐聽在耳里,不知怎么的,她本能地察覺,對面的人心情似乎不怎么好。
她阿娘心情不好時,也時常會故意說些不大中聽的話,說著說著,屋里便好像烏云籠罩,風雨蕭瑟。
她不喜歡那種壓抑的氛圍,就會遠遠地避出去,阿娘自己越說越傷心難過,最后痛哭一場。
她同樣不喜歡今日屋里陡然低沉的氣氛。但塢主和阿娘畢竟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她并不想像躲避阿娘那樣的避出去。
想起李豹兒的那句“當面說清楚”,她鼓起勇氣,把心里的疑慮問出口。
“塢主可是生我的氣了?之前我誤闖了書房,塢主至今未罰我,是不是……”后面的她自己卻也不敢說下去了。
接受別人的厚待不容易。一旦敞開心扉接受了厚待,如果對方卻又要收回這份厚待,難過的心情只會加倍。
荀玄微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失笑,“別亂想,那件事早過去了。我要處置人,早已經處置了,不會拖到現在。” 說著安撫地抬手摸摸她柔軟的額發。
他雖然溫和笑著,阮朝汐卻敏銳地察覺出,對方并不像表面顯露出來的那么輕松愉悅。
她試圖理解對方突然的低落情緒從何而來,“塢主不喜歡過年么?還是不喜歡糖飴?如果實在不喜歡,扔了也不打緊的。”
荀玄微還是失笑搖頭,“不會。多謝阿般送來的糖飴。”
當著她的面,他打開糖衣,咬下一小塊金黃色的邊,“好甜。”
烏云般壓抑的氛圍散去了。阮朝汐松了口氣,塢主果然是個性情平和的人,便是心情不好的時候,也不會遷怒于旁人。
“啊,藥都放溫了。”她雙手托起瓷盅奉上,“溫了也好,藥沒熱燙時那么苦了。塢主喝完吧。”
荀玄微看她姿勢,便知道是從書里學來的,雙手奉湯藥給長輩的姿勢。
他啞然接過瓷盅,抿了口溫熱藥汁。
在阮朝汐的催促聲里,喝完了整碗藥,把瓷盅往案上一放,淡淡吩咐,“出去玩罷。”
——
阮朝汐去西苑尋了傅阿池,從滴水檐下掰下許多晶瑩剔透的冰凌,兩把小刻刀,雕了整個早晨的冰花。
傅阿池手巧,在西苑進學了大半年,學了許多女紅描花的花樣,以小刀雕刻的冰花活靈活現,牡丹,芙蕖,芍藥,蘭花,薔薇……惟妙惟肖。
阮朝汐跟著雕了幾個花樣,不夠精致,好在冰花剔透,怎么雕都好看。
十幾朵冰花挨個擺在雪地里,兩人仔細挑揀。最好看的一只冰花當然奉給塢主,其次好看的奉給周屯長,東苑楊先生,西苑幾個教養傅母,書房的白蟬。
“葭月阿姊不在塢里了。”阮朝汐把其中一只精致的冰花挑出來,“或許是被派出去做事了。這只蘭花好看,我們送給娟娘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