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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二郎君征辟入京,在朝廷為官;荀三郎君任云間塢主,于鄉郡中養望[1]。
他說:你們年紀正好,豫州的出身也正好,長大后文武大成,若能選入荀氏家臣,為郎君效力,哪怕出身微賤,亦能扶搖隨風起,青云顯鴻志。
其他小童們被鼓動得熱血灼燒,只有阮朝汐左耳進右耳出,并無什么觸動。
她自從記事起,日子就過得顛沛流離。阿娘一個病弱女人帶著年幼的她,四處奔波逃難,能過什么好日子。
她過慣了苦日子,天降好事這種大福報,她向來是不大信會落在自己頭上的。
楊先生一路的說辭頗為鼓動人心,但阮朝汐自從昨日進塢,用自己的眼睛四處看,看明白了一件事:
被選拔進塢的童子要習文練武,年年篩選劣汰,最優秀的方有資格留下,每日吃得飽飯,穿得好衣,住在好屋舍里,成為霍大兄那樣的家臣,追隨荀郎君身側。
——五年只留下四個。
——云間塢這口飽飯,不容易吃。
阮朝汐安靜地掃了一早上的落葉,思索著。
塢主幫她安葬了阿娘,這份極大的恩情,她如今人小力微,還不上。
等自己長成之后,如果還留在塢內,那她就為塢壁效力,不管是織布耕田還是木作手工,能還多少是多少。
塢主形貌清貴出塵,看起來應當是個好心的郎君。但這個世道太亂了,吃人的豺狼太多了,阿娘從小告誡她,樣貌難分善惡,人心隔層肚皮。
萬一當真像昨晚四位少年議論的那樣,“今年選一對金童玉女往哪處送……”
是打算往哪處送呢。
她阿娘安葬在豫南地界。每年祭日的貢品貢物,如果離得太遠,也不知道阿娘能不能收到。
活著的時候窮苦流離了一輩子,如果死后在地下還要受窮受苦,那可太不該了。
阮朝汐慢騰騰地掃著沙地,心想,塢主對她有恩,如果打算把她送去豫州的其他塢壁莊園,她就去了。
但如果想把她送出豫州,去其他遙遠地界的話……恩情再大,她也不答應。
日頭即將升到晌午時,緊閉的木門打開了。楊斐的身影出現在東苑門口。
“都出來,按照年紀大小列隊,兩人一列。郎君得了空,此刻要見你們。”
第6章
童子們扔了灑掃工具,迅速排好成兩列。
阮朝汐和陸十兩人站在一列。
眾人站在院墻下,眼睜睜瞧著年紀最大的李豹兒和吳雁子兩個被領出去了。
阮朝汐的視線在李豹兒身上轉了一圈,瞥到他藏在身后的緊張發顫的手,又瞄了眼滿臉躍躍欲試神色的隱約興奮的吳雁子。
身側的陸十拉扯了下她的衣袖。
陸十緊張地鼻尖滲了汗,扯著阮朝汐的袖子不肯放,“塢主怎么……怎么突然就召見我們了。昨日霍大兄不是還說,等養病好了再見我們嗎。”
阮朝汐輕聲說,“塢主想見我們,還需要提前跟我們打招呼嗎?”
陸十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但他更擔心的其實不是這個,又貼近了些,聲音隱含恐懼,“等下咱們兩個去見塢主,如果塢主問話,我……我答不上怎么辦。”
阮朝汐想了想,安慰他說,“答不上問話,其實也沒什么。霍大兄不是一直說什么眼緣,眼緣。是用眼睛看,又不是用嘴說。我們長什么樣,塢主在路上早看過了。誰送走,誰留下,心中應該早做好了打算,只是今日告知而已。”
她不安慰還好,陸十的聲音都發顫了。
“可是,我長什么樣……塢主在路上沒看過啊。”
“……啊?”阮朝汐驚了,“怎么會?”
“我們都是楊先生挑選的。塢主在路上一直病著,從未召見我們,我們只見他下過一次車,就是和你在水邊說話那次……那日我們才看清塢主長什么樣。”陸十越想越心驚,顫聲說,“可是他至今不知我長什么樣啊……”
緊閉的院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拉開。
李豹兒喜氣洋洋地奔進來,在沿路十雙視線齊刷刷的注視下,興奮地穿過庭院沙地跑回屋里,進門時沒忍住踩著門檻重重跳了幾下,“我留下了!”
童子們目瞪口呆,才出去就進來,統共不過兩三息功夫,塢主見他們這么快的嗎?
眾人蜂擁過去問李豹兒,“塢主問了你們什么?”“吳雁子呢?”
李豹兒興奮地眼神發飄,“什么也沒問。我們進了屋,塢主只隔著簾子看了我們幾眼,說吳雁子‘眼神不正’,只叫我留下,吳雁子直接被人帶出正堂了。”
阮朝汐的衣袖猛地一緊,陸十緊張地幾乎把她的袖子扯掉。
“塢主什么、什么都沒問。”陸十驚恐地說,“不合他眼緣的直接送走,嗚……”
阮朝汐奮力把衣袖扯回來,皺褶仔細薅平。
童子們兩個一列被叫出去。
楊先生手執名冊,叫得飛快。短短一刻鐘,排在前頭的六個人被叫出去,回來了四個。
輪到阮朝汐和陸十,楊先生卻把他們一攔,“你們去最后。”隨即高聲點了后面兩個八歲童子。
阮朝汐茫然地站在隊列最后。
被領出側院的九個童子,歡天喜地回來了六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