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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間上夜的盤金聽到響動進來,木木地道:“這樣大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娘子小心驚雷,今夜怕是有不少地方要起火的。”
姜嬋不明就里地反問:“你是如何得知?”
盤金捏了捏自己的衣角,埋頭啞聲道:“奴婢的……雙親便是死在了一場大火中。”
姜嬋剛為自己語氣太沖而傷害了這可憐的孩子,盤金便又瞪著那茫然的眼神補充道:“奴婢下午見到隔壁府上抓了一個偷盜的丫頭,捆在柴房里,哭了一下午。”
姜嬋頓時覺得這丫頭的思維的確不同常人。
許是這丫頭的嘴,不過半個時辰后,雨勢倒是小了,可外邊鑼鼓喧天,有人大聲疾呼,“走火啦!”
不多時府里也漸漸吵嚷了起來,四處漸漸響起慌亂的人聲、腳步聲,漆黑夜幕中,各房的燈燭也漸次亮起。
本朝建筑多以木質結構為主,故火勢極易迅速蔓延。
姜嬋第一時間被兩名侍衛護送到府外,闔府上下的奴仆都亂亂糟糟地站在外頭。
身強體壯的都被喊去救火,一整條街的婦孺也都聚在一處,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杵在這里,格外引人注目。姜嬋借著男女授受不親,強行將二人驅走去幫忙救火,于是多日以來,她終于擺脫了那兩名侍衛。
她腦中曾設想了多條全身而退的計策,只是缺了個契機,又顧慮著府中到處都是眼線,不好貿然動手。
如今機會來了。
再說,再縝密的計劃也逃不過王之牧的眼睛,可此刻這種天賜良機,無人預料得到,哪怕王之牧手眼通天,他這回怕是再也猜不到了。
她望見自家府門外圍了一圈人,倒是不好直入。遂趁著無人關注自己,見火勢還未蔓延到鐘樓街右段,便撇開眾人,悄然離開,徑往隔壁叁進院子的側門而去,欲從那處繞回主屋。
她輕手輕腳地穿過連環的廊廡,因府中的下人大都躲去了院外,一路倒是暢通無阻。
她利落地換上男裝,正解了頭發預備扎進帽子里,這時卻有人輕叩窗門。她被嚇得魂不附體,鎮靜了聲音問道:“什么人?”
外頭答道:“奴婢是盤金,娘子,奴婢是跟在您身后進來的。”
姜嬋恐她叫起來驚動鄰里,遂放她進來。
沒想出了這樣一個岔子,姜嬋盡量讓自己神色如常,輕咳一聲:“當日我便明言,你替我保守秘密,我便放你自由。如今你只需照常出去,裝作沒見過我,叁日后我會差人將你的身契還你。”
盤金雖不明白這府里吃得飽住得好,娘子為什么非要大費周章離開,但她卻知道如果不死皮賴臉地跟著她,她轉眼就會將自己拋下。
“您是刻意支開奴婢的吧。娘子,奴婢會助您逃跑,奴婢能吃苦,您別丟下我。” 盤金不知想起了什么,依舊昂首,卻掩面抹了把淚。
眼看著她不好打發,姜嬋自然是對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鬟的傻話不以為然。
許是她將這種輕視往臉上帶了出來,盤金突然拉著她的手往外拽:“娘子,您跟我來。奴婢能幫您神不知鬼不覺地逃走。”
別看她個頭還不到姜嬋的肩膀,力氣倒是賊大,姜嬋被她連拖帶拽地行了約半丈的路程,這才放棄掙扎。
左拐右拐,盤金卻引著她來到了隔壁的院子。在小花園里,姜嬋隱隱望見一個人形臥在地上。
“看,娘子,這就是隔壁那偷東西的丫鬟,她趁亂想爬墻逃跑,沒想摔死了。我剛見著了就想要是找不著娘子的尸首,肯定還會到處找您。如今大火一燒,別人把她當成您,就不會再找您了。”
姜嬋蹲下身探了探那人鼻息,看樣子是當場斃命,身邊的確放著一個鼓囊囊的包袱。
難道真是天要助她。
為今之計,只好按她的辦法行事。
二人一路趁著夜色將尸體搬到姜嬋的屋子里。沒想盤金這小丫頭看著雖雨打風吹就能倒地,但力氣卻出奇的大。她給尚有余溫的尸體換上了姜嬋的衣服,面不改色,一點不秫。
“娘子,不如再加把火吧,不留后患。”姜嬋這回實在是沒收回來那震驚的目光,表情看著倒是有點不合時宜的滑稽。
盤金不滿地癟嘴,娘子剛才什么忙都沒幫上,只在旁邊站著。
當下,二人你瞪我,我瞪你,竟道不出半句話來。
姜嬋心想自己隨手招了個不知哪鉆來的魔星。
她搖了搖頭,把頸子上的玉蟬花掛在那人的脖子上,再最后看了這房間一眼,隨即推倒了油燈。
主仆二人從后角門跑了出來,二人將臉上抹了點煙灰,腳步不敢停。剛跑到巷口,還差著兩步,忽聞身后一道金石之聲。姜嬋回頭一看,卻見一道天雷下來,整條鐘樓街宅邸已葬身火海,大火越來越止不住了。
盤金見她愣住,忙搖她:“娘子,不能停!”
姜嬋如夢初醒,先是步履踉蹌地跑,再然后疾步,猶如身后有甚么洪水猛獸追趕一般,再也沒回過頭。
*
京中一場大火,火勢蔓延了叁條街,燃燒了整整一夜才被大雨澆滅。
王之牧回來時滿眼只見焦黑殘垣,就連各處的尸身也早被一同收斂到義莊,因朝廷怕傳染時疫,一把無情火燒卻。
叁日后,王之牧吩咐買棺盛殮,將姜嬋的貼身衣服入殮,送到皋松山下,求師父立個牌位。
王之牧從叁重嵯峨殿宇走出,身后靈杵鼓鈸喧動,他忽見兩邊門楹上貼著一副對聯道:果有因,因有果,有果有因,種甚因結甚果;心即佛,佛即心,即心即佛,欲求佛先求心。
他停下所有所思一瞬,待僧眾誦經已畢之時,他已起轎回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