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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廝把他塞進來的包袱撿來,手掂了掂,對著姜嬋道:“是一包銀錢。”
這男子聞言,規規矩矩作揖,反倒大大方方道:“娘子,且慢動手,可否私下一談?”
姜嬋見他身材高大,頓時不允,厲聲問他:“你休要瞞我,可從實說與我知道,你究竟是何人?”
那男子竟滿面羞慚,答道:“實不相瞞,我本名姜濤“,他哽咽一聲,又接著道:“是你的兄長。”
姜嬋頓時訝然,遲疑了一瞬,再問道:“為何她……我從未見過你?”
那男人埋頭不語,姜嬋無法,也不管是否會徒惹下人非議,讓眾人退至外間,他才肯繼續張口,卻不覺雙淚交流:“幼年時不幸賊寇猖獗,父母皆遭兵刃深受重傷,你也被人掠買至曹縣。”
姜嬋又問道:“既知我所在,為何不來找我?”她這時心中其實已確定他所說為真話,但又不說破。
姜濤忙道:“實則是當日雙親與我三人遠離宗族,存亡未卜,而我去偷偷覷了幾回,那余氏繡坊雖不說待你不薄,至少也衣食無憂。雙親當時又病入膏肓,母親只靠著替人家做些針黹生活賺些糊口錢,只有出去的,沒有進來的。我尚年少,一人做些力氣活,權當是藥錢,饑一頓飽一頓,實出無奈,所以不敢希冀團圓。”
見姜嬋面色有些緩和,他繼續說道:“待母親亦溘然長逝后,我將雙親入殮,又一路送回老家葬于祖墳,再歸來時已過了一年。這才知余氏全族遭了罪,不得已將妹妹嫁賣到了別縣。我打探了幾月卻音信不聞,日日懸望,前幾月才忽聞妹妹被京中貴人買走了,遂一路找來。“
“想是老天有眼,那日我撞見你去鋪子里買繡線,遂偷偷尾隨于你。覷了機會來此處做長工,就想看你過得好不好。只是沒想府中規矩甚嚴,內院等閑不見外男,眼看這花圃修葺已近尾聲,怕是再難與你相見,故出此下策。”
姜嬋沉吟不語,過了一晌,才讓小廝們將他綁了送去耳房,天亮了再發落。
她和衣倒在床上,卻又翻來覆去的,延捱到四更盡了。她越想越煩,心頭燥火按捺不住,忍不住把仍放在外間的包袱打開。
姜濤做苦力能賺著幾個銀子,她見包袱里全是些碎銀銅板拼湊起來的,頓時眼底一熱,寸心如割,想是這句肉身還殘留的親情作祟。
她坐在窗邊苦思,直到天色將明才下定決心。
*
“娘子,就是此處了。”
姜嬋打聽到姜濤家住得遠,她與翠環二人坐了半日大車,又步行了幾條街,展眼他的住所已到門前。
這一帶皆是官府店宅務轄下的公屋,龍蛇混雜,迷宮一般,二人一路打探好不容易才找到跟前,捂著鼻子躲過一個攤了一身橫肉的老人,翠環得救似的忙前去敲門,半晌有人出來應了門。
姜濤見是她,臉上涌起驚慌,急忙道:“你一個女兒家如何能到此處,下回倘要過來,叫人送了信,若有個閃失,豈不悔恨。”
翠環在一旁撅了嘴道:“罷了,來都來了,也不用多說了。”姜濤見二人妝成書生與書童,更是拿她沒辦法。
姜嬋見此處人多口雜,又同他拐了兩條巷子,去附近茶樓要了個包間。
翠環先拿一塊帕子在椅子上擦抹了兩遍,然后再鋪上一塊新的帕子,姜嬋方坐了。她又嫌外面的茶杯不干凈,將茶杯洗了兩遍這才斟了茶,送與姜嬋。
彼時伙計已齊齊整整擺上一桌子果品來。翠環遂挑挑揀揀拈了幾個花生,吹去細皮,用手帕托著送與她。
姜濤早已看得呆住。
姜嬋賞了翠環一個銀錁子,讓她去買些酥糖來,把她打發走了。
門扉方一合上,二人之間的氛圍瞬間變得有些拘謹。
還是姜嬋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今日不談血緣之情,只談一筆生意。”
姜濤眉頭一挑,卻不反駁,聽她細細訴說。
姜嬋原本私下售賣繡品的想法早已偃旗息鼓,早不做此想,姜濤一來,卻是讓她計上心頭。
鐘樓街宅子下人的身契皆握在王之牧一人之手,她有些私密事就連翠環也不敢囑咐,處處受掣,如今倒是天降一個好幫手。
她去花匠處打探了一番,發現姜濤其人雖非滿腹文韜,卻也能識文斷字,一身力氣,倒是個趁手的幫手。
前些日子王之牧禁了她私賣余家繡品,但她這些日子也沒閑著,日夜鉆研,推敲又思量。歷經大難,重活一世,心態與未經風霜的千金小姐余秋霽大為不同,順水乘舟地便突破了囹圄。不囿于余家傳統針法,竟是創造出一種新繡法,如今她所繡之物再無人能看出與余家有瓜葛。
她從隨身攜帶的匣子中拿出一面繡著蕉蔭擊球圖的團扇,托他去售賣。她此回有意試探姜濤的能耐,故意說了個極高的心理價位。
二人又敲定些細節,待姜嬋回鐘樓街時已近黃昏。
剛進門卻被告知她午間時分前腳剛走,穆嬤嬤便過來了,又坐著等了小半個時辰方離去。
姜嬋聞言鎖眉一剎,她若有所思一瞬,卻輕輕揮了揮袖擺。她進門后命人抬入香湯,遣退伺候的人,泡了小半個時辰方才出來。
過了幾日,姜濤登門。
沒成想他倒是個有生意頭腦的,不知怎地說通了大相國寺東門外的繡巷里最大的寄賣商肆將她的團扇放在店中最顯眼位置,不過兩日,被一位大戶人家的下人買走,竟一個子兒沒還價。
姜嬋遂為之一振,一連繡了好幾張帕子,好幾把團扇,因她的繡畫里的樓臺花鳥針線細密,不露邊縫,較畫更佳,端的是美輪美奐,也有競價來買的。
想母親娘家三代詩書傳家,又在余家學了高超繡技,照著傳家的的名畫,創作了繡畫,成了一方繡主,如今她這一手自創的繡技倒也讓家學淵源不至終泯,。
如此一傳兩,兩傳三,繡巷里都曉得有位繡娘是一個繡花卉的名家,爭著來買。及至后來,她本著物以稀為貴,貨多不值錢,每月甚至幾月方才放出一副,漸漸日進不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