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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凡,你在這里。”莊子非的聲音從屋子外傳來,“總算喂完貓了?!苯裉煳沟倪€是拌飯——貓罐頭拌貓糧。
“……”
“我必須要陪著貓吃晚飯,”莊子非解釋道,“否則,只要我一離開,它就跟著離開,整整一晚都會餓著肚子?!币婚_始,莊子非都是放完糧就走,但他很快便發覺了,只要他離開貓食盆,貓也會立刻跟著他離開,絕不會讓自己消失在它的視線中。每天倒糧那一會兒,貓都會撲上去把臉埋在貓食盆里拼命地嚼——它知道莊子非弄完就會走,它只有那時可以吃東西,于是呼哧呼哧不停地吃,只嚼上兩下便吞進肚子,莊子非想繼續倒糧都很困難,總是要將它的腦袋先掰到一邊去。無奈之下,莊子非只有站在它旁邊看著它吃飯,等它全部吃完,再用手指將罐頭刮干凈送到它嘴邊讓它舔著吃。貓非常喜歡舔莊子非的手指,那是它每天最享受的時間段。
“……”這貓……凌思凡又仔細看了看貓,而貓的臉依然還是一副冷酷模樣。
“……?。 鼻f子非看見了凌思凡手邊的筆記本,“啊”了一聲,聲音當中滿是尷尬、不安,神情僵硬,仿佛希望自己根本不在房間一般。
“……”凌思凡故作淡定地將筆記本放了回去。
“你……”莊子非的心里懷著最后一絲希望,就是凌思凡并沒有將本子打開過。
“如果說沒看見,肯定是騙你的。”
“……”莊子非泄了氣,耷拉下了肩膀,努力地向凌思凡解釋,“那兔國大事記,我是開玩笑的……自己跟自己開玩笑,沒料到有人會看到的……”莊子非十分地后悔,方才,他是真的不應該對凌思凡說“我去給它一點吃的,你就隨便,干啥都行”,就因為那句話,現在真不知道應該如何收場。
“子非,”由于實在有點好奇,凌思凡忍不住問道,“兔子國竟然還存在?”
“為、為什么不存在……”莊子非說,“又沒有亡國啊……”
“……”以為兔子國早就亡國了的凌思凡再次問,“那你還是兔子國的國王?”
“是吧……”莊子非答,“并沒有什么人宣布篡位……我也沒有寫過退位詔書……”
“……”誰會篡他的位——應該白給就沒有人會要吧。
“我、我剛才是跟你開玩笑的……”
“……”
“我真的是開玩笑的……”
凌思凡依然是:“……”
“那個,”覺得氣氛越來越不對的莊子非急于轉移話題,“思凡,我最近又出版了一本作品集,出版商給我寄來了樣書,你要不要看看?”
“嗯?”莊子非這么問,凌思凡自然會回答一句“好啊”,這是與人交往是基本的禮貌,再不想看也得翻翻、然后贊美對方幾句。
于是,莊子非走回了主臥,將他那本攝影作品集拿給來給凌思凡看。
凌思凡看著書上的腰封,一字一字很小心地念著:“畢生以拍攝野生動物為事業的頂尖攝影師莊子非,挑選近五年的作品所合成的照片精華,展現最真實的荒野,揭開偉大自然神秘面紗……”大字下邊還有小字簡介“攝影師通過不同的手法發掘五光十色的世界并將其呈現給廣大的讀者,包括特寫、剪影、航拍、水中拍攝等等,將豐富的知識與經驗、對荒野的熱情、對大自然的崇敬融入到了這些作品中,展現了當代都市中看不見的原始精神,還有在不同的世界當中所發生的故事。”
“都是出版商亂吹的,”莊子非有點不好意思了,“你不用看那些字啦。”
“簡介而已,并沒有說謊啊,這都是正常的?!绷杷挤舱f,“這個年代,酒香也怕巷子深了?!?
“哦……”莊子非清楚,凌思凡就是開公司的人,肯定不會覺得有何不妥。再好的產品也需要讓別人注意到,“霄凡”每年的廣告費用都十分可觀。
凌思凡開始翻書的內頁。全彩紙張非常厚實光滑,將照片里面的動物趁得生動并且活潑,手指摸上去也異常舒服。
作品集是按照動物種類分的,排在最前邊的都是鳥類攝影,第一幅似乎是群鷺靜止在湖面上。照片當中,無數白鷺落在湖內,白茫茫的足足有幾百只,湖水很淺,只沒腳踝,清亮透徹,宛若一面大的鏡子,隱隱倒映著夜晚的月光,銀光流溢,而湖上方的天空中,則有一整片白顏色的影子。
凌思凡看了看照片下方介紹。介紹上說,攝影師踏入了沒有人類蹤跡的神秘的區域,并且見到了鷺群的奇觀,照片拍攝的是某個湖泊水位突然下降、所有成群的白鷺都去爭搶取食擱淺的小魚時的情景,介紹還說這張照片動靜對比、非常耐人尋味,湖面上的白鷺都在靜靜取食,而天上的白鷺則在繼續飛翔。
“……”凌思凡這時才察覺,天上那一大片白影也是白鷺,只是因為一直在振翅,因此都變成了一個個的殘影。
“這張照片我拍了十來天,都是晚上拍的,基本沒怎么睡,失敗了大概有幾千次吧?!币贿叺那f子非突然說道,“想要拍攝出動態白鷺的飛行軌跡,快門速度就不能快,否則圖像就會定格,可若使用慢速快門,靜態白鷺又很難拍,不論哪只動上一下都會導致殘影出現,無法呈現動態和靜態的結合,也就不能體現我想要表達的鳥類那種在地上很靜謐、在空中很迅捷的氣質了。所以我一直拍,直到這一次,所有湖面上的白鷺都在曝光時間內靜止著,沒有一只在動,攝影就是這么回事?!?
“為了一張照片,要失敗幾千次?”凌思凡是個很討厭做無用功的人,只要付出精力就必須有結果。重復性的勞動,是他一直以來都極端痛恨的東西。
“是啊,”莊子非抬頭看著凌思凡,說,“對于我非常想要的東西,我有比常人多幾千倍的耐心。”
“……”也不知道是為什么,凌思凡在一瞬間感到,說著“對于我非要不可的東西,我有比常人多幾千倍的耐心”的莊子非和平時有些不一樣。思凡也知道,為了一次成功,肯失敗幾千次的人真的極少。
凌思凡慢慢向后翻,在“鳥類”的最后幾頁,他竟看見了不少企鵝的身影。
第一張是一群企鵝,似乎是帝企鵝,正圍成一個圈,幫助幼崽取暖。第二張也是企鵝,幼崽躲在母親肚子底下、兩腳之間,希望能夠借此抵御零下20幾度的溫度和每小時超過70公里的大風,母親站姿挺拔,全力保護孩子,幼崽則是伸出半個腦袋,緊閉雙眼似乎正在期望陽光早些到來。
“南極你也去過?”凌思凡問。
莊子非說:“去過好多次了?!?
“……”
“企鵝們在抵御嚴寒以及大風,而我就在它們旁邊拍攝照片。南北兩極有時真的很冷,我在北極拍攝北極熊照片時,曾經聽說有北極熊敲中國科考隊屋子的門,希望能夠進去取暖?!?
“……”也對,莊子非和企鵝們肯定處于同一環境之下??墒恰簌Z們都忍受不了,莊子非卻忍下來了。對于自己所追求的東西,莊子非真是什么都能忍。
凌思凡覺得,莊子非的內心,似乎遠沒有他表面上看起來的那般“嬌弱”,至少,凌思凡自己是絕不會總往南北極跑的,那種地方想想就很可怕,根本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接著,凌思凡又翻過魚類、兩棲,來到哺乳動物部分——哺乳動物占了作品集的一多半,食肉的勇猛,食草的訊捷,這些人類所熟悉的動物看起來要親近得多。
照片里有狐貍、虎、獅子、豹子、熊,等等,其中一些看起來離攝影師非常地近,幾乎就要湊到鏡頭上面。
“是特殊的相機或鏡頭么?”凌思凡問,“離很遠之后將焦點部分放大?!?
“不,就是很近。”莊子非說,“距離太遠的話,機器再好也沒辦法拍出來很好的畫質。有的時候,我和猛獸間的距離,比我現在和你之間的距離遠不了多少。”
“……”
“思凡,之前我也講過,害怕受傷的話,是得不到什么真的好東西的。我被毒蛇咬過,也被猛獸撓過,這才有了這些照片?!?
“嗯,我記得。”不過,凌思凡雖然記得莊子非這話,他那時卻沒有什么實質上的體會,也根本不了解“我在拍攝各種猛獸之時,為了好的照片,我要離它們非常非常近”中的“近”到底有多近。此時,看著照片,凌思凡才終于發覺,原來,是要近到這個程度。凌思凡想了下,他自己是萬萬不敢的。
這的確是一件十萬分危險的事情,似乎一不小心就會喪命、萬劫不復,凌思凡再次有一些懷疑,莊子非表面上像一個小學生,內心卻是不匹配的強大,無畏艱苦,不怕受傷,并且有常人難以想象的耐心。而他凌思凡呢,正好相反,表面上看無堅不摧,實際上卻并非如此,他就像一顆樹一樣,一邊向往著高處的陽光,一邊又鉆進幽暗的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