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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條不是自家磨的,是去年地瓜收了后,拉到灣里粉坊,雇了粉匠做的,不然自家不曉得擱多少明礬,擱多了燒心,擱少了成不了粉條。
虎妮愛吃粗粉,粉條很粗很圓潤的那種。四婆要細粉,那種吃起來軟,煮粉條的時候兩種都放了點,不能同時放。就將泡開的粗粉先放,再放細粉,最后下從缸里撈出來的酸白菜,切了熬一鍋。
酥雞和丸子都是從鎮里買的,這兩個費油,四婆舍不得她那罐菜籽油,更不可能下豬油。
菜上桌能吃的時候,蔓蔓和小草圍著四公看他用草編醋蟲子,就是滿山遍野蹦跶的蟋蟀。
四公熱天也喜歡帶著氈帽,嘴里叼著根用羊腳把做成的水煙鍋子。莊稼漢買不起銅制的煙鍋,也沒有用竹子做的煙筒,就干脆把羊的腿骨煮熟掏空做煙鍋。在底部摁一把煙絲進去,湊近火點燃,一吸一吐從鼻子里噴出陣陣白氣。
可把蔓蔓給看呆了,她偷偷對小草說:“公公是不是著火了?”
小草覺得不是,她說:“這叫啥水煙,俺奶老說讓俺爺別抽了。”
四公瞥了眼兩個小丫頭,瞪眼道:“你奶那是說瞎話。”
他這個放羊倌,離不了氈帽也離不了煙袋子,他吸完最后口煙,抖抖煙沫子,把煙鍋子別進自己褲腰帶里頭。編好的醋蟲子給蔓蔓和小草一人一個,才跟放羊似的趕兩個娃進屋。
見兩個小女娃又蹦又跳,活泛得很,他披著件外裳在后頭慢慢晃悠,呸了聲。就李家那破磚房還要找個會男娃的婆娘過日子,瞧不上虎妮兇悍,又嫌小草是個女娃。
女娃多好啊,就跟虎妮似的,長大后又高又莽騎大馬。
今天難得有這么多人,四婆特意騰了張大桌子,好叫人都坐得下,虎妮叉起酥雞的大腿,她說:“今天是俺的好日子,雞大腿俺吃一只。”
四婆立馬拽回來,“你吃雞屁股,雞腿給兩個尕娃吃。”
蔓蔓和小草一人啃一個雞大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差點把肉噴出來。
虎妮哦了聲,雞屁股她才不吃,就夾個肉丸子,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花。她一嘴塞了三個,又給小草夾了幾個,才含糊不清跟坐在一旁的姜青禾說:“你曉得俺以前想叫啥不?”
“叫啥,”姜青禾啃著徐禎給她搶來的雞翅膀,美滋滋啃著,頭也不抬地回。
自從知道虎妮比她小好幾歲后,姜青禾就再也不覺得她虎了,雖說這個妹子長得是著急點。
虎妮嗦了嗦沾著油星子的手,“叫肥妮,俺就愛吃肥的,有油肚子才飽,肥字多好聽啊,一聽就曉得以后能頓頓吃上肥的。”
可惜她娘怕她取了這名更嫁不出去,壓根沒同意。但要是知道李家在她出去挖水渠掙錢的時候,對小草動輒打罵,要不是這次她回來的早,都抓不到現行。這樣想還不如就在家當一輩子老姑娘哩。
想到這,虎妮又恨恨咬了個丸子,皮蘇肥肉多,有嚼頭,真好吃。
徐禎就喜歡吃粉條,粗粉口感特順滑,酸白菜又開胃,他一個人不吭聲就吃了大半碗,最后一點也進了他的肚子。
飯后兩個娃去玩,幾個大人說起種蘿卜的事,農事上可真一點耽誤不得。
“菜籽你跟俺家換好了,之前都還有剩,”四婆在自己的裙袱子上擦了擦手,去拿出兩個個小皮袋出來,怕種子受潮,封口弄得很嚴實。
去年留的籽,就是還沒好好挑揀過,得把空殼和不飽滿的給剔除。
姜青禾最大的問題不是菜籽,她有點赧然:“可咋種蘿卜,我們都不會。”
一下把四婆說懵了,四公的煙鍋子抖了抖,只有虎妮嘎嘎樂,“明早俺來教你。”
別瞧她虎妮長得粗,她可是種田的一把好手。
頭伏蘿卜二伏菜,三伏種蕎麥,畢竟蘿卜喜熱不喜冷。
春山灣漸漸到了最熱的時候,一站在日頭底下,姜青禾就覺得要被烤熟了,汗不斷往外冒。
她跟虎妮說:“跟站在火口子頂上似的。”
火口子頂上是燒炕是最熱最燙的地方,冬天都不太往那邊躺。
虎妮早就習慣了這鬼天氣,以前最熱的時候她都在挖水渠做苦力,她還能仰頭直面日頭,都不帶瞇眼的。
姜青禾都怕她吼一句,有本事更熱點。
菜地里的土昨天傍晚她和徐禎又翻了一遍,土塊全都給碾成土渣,再用鐵耙把石頭子都給篩出來。
石子太多就會讓蘿卜根部分叉,到時候長得稀奇古怪,啥形狀都有。
虎妮給她示范用笆子拉出一條條溝來,再刨出小坑,胡蘿卜籽很輕,得捏著放,不然一撒一把結果都長得又密又不好,還得把土給蓋上。
“別覺得旱就往死里澆水,小半碗小半碗澆,別把苗給澆死了,澆死就沒得吃了。”
虎妮又拍胸脯,“真到時候俺給你點。。”
她一把將汗給抹掉,半點不帶喘地說,姜青禾只顧著往嘴里頭灌水了。倒一點點在手上啪啪往臉上敷水,這天干的她臉都起了一層層皮。
這時候等下雨是決計等不到的,得三五不時挑水過來澆灌,還不能澆得太多,會把籽給沖走了。
胡蘿卜沒幾天就能出苗,大頭還在白蘿卜地里,姜青禾去的時候,徐禎背后的衣裳已經被曬出一塊白的來,都是汗漬反復被曬干。
分給他們的這塊荒地就是下等田,稀爛的那種,土塊特別多,踩也踩不碎,要掄起鋤頭狠狠地敲和砸。
徐禎以前是個夏天絕對不光膀子的人,他連背心都沒穿過,到了這里實在受不了,都想脫光上衣好好刨個一天。
姜青禾把加了薄荷的水囊子遞給他,徐禎直接一口悶,他呼氣,扭頭小聲和姜青禾,“我現在只想脫了衣服去河里待著。”
“那你通知我一聲,到時候我去圍觀。”
兩個人打嘴仗都有氣無力,頂著烈日開始繼續刨田,前幾天已經來深耕過一遍,把雜草、碎石什么都給刨了,讓田地充分曬壟。
又將隔幾天就去撿的牛羊糞全給混著干草燒了,埋在土里,到了昨天徐禎過來給澆一次水。
兩個人把選出來飽滿的白菜種子,在刨出來的小碗大的口中,每個口埋三四粒種子,再埋土。
種完這一茬的蘿卜,兩個人又曬黑了點,離徹底融入灣里人的平均膚色只差那么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