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鵲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便又想起葉從夕,這位仁兄與他是發小兒之情,從小一起長大,齊天睿十分了解他的為人,這不是個能在青磚灰瓦之中禁錮之人,可自從心有所屬竟是放下遠游之性安然守候。每日一封書信,或厚,或薄,或僅僅是一枚自己畫的書簽,心思潺潺,從不間斷。齊天睿有時不覺納悶兒,這情意究竟幾何?三年之久,咫尺天涯,豈不苦煞人也?小小四方信箋,又如何語盡其意?文人果然是那筆墨之上的心思纏綿,若是換了他,真真要憋屈死了。于是乎,不得不佩服。
再想自家這丫頭,早早聘定給他,從小那小腦門兒上就印著他的妻印,卻怎奈天命早定,真真是怪誕的緣分。齊天睿不禁自問,若是十年前他就知道,會不會像看他兒時寶貝的玩物一樣把她看緊了?自認不是個大方之人,若是知道有妻,按著十年前的血性,他絕不會因著此時種種而隨意予人。想到此,齊天睿不覺笑笑,當年的自己果然是太莽撞了,只知有我,不知有天,不得活啊。又嘆丫頭,你幸而今日遇見我,否則再不會有你的葉先生!
又躺了一會兒方覺腹中饑餓,也是奇了,昨兒吃了那么一大鍋,這怎的早起又餓?挨不得,齊天睿這才披衣起身,想著洗漱一下便往謹仁堂去請個安,晌午不如去瞧瞧天悅,一道用飯。等吃了飯,用了茶,那丫頭也該碰壁碰回來了,正是時候。
這么合計著,出了帳簾,果然還陰著天,房中冷清,更覺灰突突的。懶得招呼丫頭,見盆架旁預備了熱水壺,便走過去,自己拎了倒水,一試,冰涼。心道,這些丫頭們也真是懶了,隔夜的壺也不收拾。
轉回身,正要招呼樓下,一眼瞥見桌上的小玻璃鐘,齊天睿嚇了一跳。擱了水壺就要往外去,樓下的丫頭已然聽著動靜趕著上來伺候,一打簾子,正是水桃托著熱水盤,迎著他含笑道,“二爺,不敢驚擾你的覺,都預備好了,我這就伺候您起。”
“哦,幾時了?怎的不見人?”
“都在樓下候著,我不讓她們吵,怕擾了您。”水桃換了盆中熱水,又伺候齊天睿挽袖子,“二爺,這就把午飯給您擺在樓上?”
“二奶奶回來了?”
“沒呢。”
齊天睿彎腰洗漱,心道,這可真是,睡到這個時辰,竟是午時都過了,那丫頭怎么還不見人影?難不成是那馬果然難纏,這個時候還在路上?
待到吃了午飯用了茶,天越發陰了,窗外的雪一直未停,細碎的小雪花終是飄成了鵝毛大雪,簌簌的。房中掌了燈,齊天睿又把昨兒夜里合好的帳冊拿出來,一個個對看著她的抄寫,難得一個涂抹沒有,清清楚楚,一目一目看過,填寫得也都對了位。待到所有的賬目都看過,已是又一個時辰,聽得樓下來問晚飯要預備什么,齊天睿有些坐不住了。不對啊,這一天了,北城到南城走到盡頭騎馬不過一個時辰的路,那馬再認主兒也不會不理她,便是走著也該回來了啊?
“回二爺,石忠兒進來了,在二門上等著回話呢。”
齊天睿聞言匆匆下樓,未待水桃把斗篷披在他肩上,人就沖進雪中。一路疾走,任那風雪撲面摔打。
二門外的花亭里,石忠兒正冷得跺腳,見了齊天睿趕緊迎過來。“二爺!”
“她人呢?”
“爺!二奶奶一早就到了萬家當鋪,我按照您吩咐先一步把萬家當鋪門上掛的轉當九州行的貼子揭了,關門上板。可二奶奶不依,使勁砸門,萬掌柜的早搬了咱們這廂,我想著沒人開門也就罷了,誰曾想竟是把隔壁一個油鹽鋪子的老頭兒給砸出來了。那老頭兒告訴奶奶說萬家轉當到了一家大東家,二奶奶急問轉了哪家,可恨那老東西又說不清楚!”
“這不就結了么?她還不回來做什么?”
“結了?”石忠兒凍得鼻青臉腫,哆里哆嗦道,“我的爺,您太小看二奶奶了!二奶奶得了這話,一刻都沒停,沿著街就找,凡是掛了‘當’字招牌的,挨個兒砸,挨個兒問,一路從北城往東城又折轉往西,一家都不肯落下!”
“她瘋了??”偌大雪片早已把頭發眉毛都蓋住,薄袍薄襖,齊天睿只覺得一股子火上來燒得心疼!
這話石忠兒哪敢接,只道,“爺,這會子奶奶剛走到西城渠家園兒,距離咱九州行可還有的是路,更況,那金鳳您已經拿出來了,即便敲開了,九州行的伙計定是不能認啊。”
混賬丫頭!齊天睿在心里恨聲罵,你個不省事的東西!惹了事只知道一條道走到黑!早起穿得伶俐,也不怕凍死你?!
“爺,”大雪遮著,石忠兒也未識得眼色,只勸道,“您跟奶奶逗逗趣兒就罷了,這么找下去,金陵城里上百家當鋪,這得跑到下半夜了。”
“隨她去!作死的東西!”
石忠兒被喝得凍耳朵都快掉了,眼看著爺扭頭就走,石忠兒在原地待了一刻,又趕緊跟上。
一路大步走,那氣勢連地上的存雪都跟著起了霧,石忠兒只管在后頭叫苦。實則那日布局他就瞧出來這是爺在逗樂子,不過是想抓新媳婦個短處擺擺當家爺的架勢,果然閨房之中服個軟求個饒也就罷了,東西又沒丟,還能有什么不得了的?這下好了,假氣勢的碰上個真一根筋,這往后還好得了?這一對兒且折騰呢,總得有一個服!
石忠兒正一個人瞎琢磨,冷不防備頭前兒的主子回了頭,瞪了眼道,“混賬東西!你跟著我做什么??”
“爺,您這是……”
“滾!去看著她,出點子什么事,她活不了,你也活不成!”
“是!”
☆、第29章
……
起了更,雪終于停了,白茫茫的靜。偶爾窗咔嚓一聲,雪沉壓斷了枯枝,輕輕地歸入夜;黑白相接,看不到底下冰封的荷塘。
齊天睿站在大開的窗前,眉頭緊鎖,賴福兒已然來報:二奶奶進了巷子口了,說話兒就回來。他的目光竟一時挪不開素芳苑的門……
不茶不飯,冰天雪地,這一次是否給的教訓太過了?家境窘迫,一時手頭緊去贖了銀子,她費心竭力地想要挽回足可見悔過之心。風雪中挨家砸門,想著那清澈的琥珀含著冰冷的淚,若非絕望,該不會如此執拗。如今空手而歸,不知那小心里是何等凄然,怕也不怕?必是怕的,怕婆家,怕婆婆,恐怕也怕他這個難得露面的相公。不過,她這么個靈透的東西該是會明白,既然能為她和她的葉先生傳信,這“相公”必然可靠。明日一早就要祭祖,繼續去尋也好,挺身替她應承也罷,躲在他身后才是她唯一的出路。若她夠聰明,就更該明白,為著葉從夕他也不能說不。
只是,她會怎樣來躲?若是在萬家當鋪碰了壁就折轉回來,精神足,心眼兒活,她許是會像昨日一樣,討好他,伺候他吃、伺候他沐浴,裝乖巧,裝可憐,哄他應下,他呢,便也順手推舟玩耍一番;可此番,一場風雪將那丫頭的小算計打得七零八落,饑寒交迫,兩天一宿未眠,屢屢碰壁,是男人也要折下些志氣,更況女人?更況一個不足二八之齡的小丫頭?會哭吧?一定會,江南難得一遇的酷寒風雪,凍也把她凍哭了,原先的臉面、心機怕是都被打回了原形,一旦回到這紅燭暖帳,再見到同榻而眠之人,她不哭,才是出了鬼!
齊天睿最不耐女人的淚,他不會勸,更不會哄,這淚便會弄得人心煩意亂。逗弄她玩耍多少興致,如今逗哭了也是無趣,心燥,竟是有種再不收場就更要出岔子的感覺。不過,事已至此,該早早就著臺階往下走,畢竟,明日祭祖不可兒戲。
樓下有人迎,樓梯上終是有了響動,丫頭回來了。一切似都在掌握之中,可聽著那疲累拖沓的腳步生齊天睿不知怎的,想著訓斥兩句也就罷了,只矚她往后缺錢要懂得開口,莫再做下這不體面便是。
齊天睿合了窗,轉回身,那簾子正正打起……
早起離家時一身整潔的月白色此刻只見一團烏突突的藍,她低著頭,兩只小發髻耷拉著,發絲垂落黏在額頭和臉頰,冰天雪地,連風都凍成了疙瘩,她的發梢竟然滴滴答答地淌著水,走近些那濕寒撲面而來,燭燈映照才見這一身的烏藍是月白浸濕的雪水,綢緞薄,身熱暖著一天的風雪,存不住都化成了刺骨的冰水,一點點浸透,慢慢結凍,她似已然沒有一點熱氣,佝僂著肩,抱著手臂,像寒塘中被風月打入角落的一只小鴛鴦,縮著翅膀,瑟瑟的……
齊天睿看著,只覺那冰冷灌入喉中,他想輕輕咽一口,竟是干澀得發梗。丫頭比他原先想的還要狼狽、還要可憐,此刻的委屈必是已是蓄滿了足足的淚,齊天睿站著有些尷尬,只等她放聲哭出來。
走到銅爐邊,她終是抬起了頭,濕漉漉的頭發黏著臉頰,凍得發青的臉龐越發顯得小,一雙眼睛便大得突兀,只是那琥珀冰寒卻依舊清澈,莫說是悲戚戚的委屈,竟是不見一點淚的濁痕。看到他,抬起手,凍得小雞爪子似的手指哆哆嗦嗦把黏著的發絲從臉上揪起來掛到耳后,沖著他居然擠出個尷尬的笑,“相公……”
齊天睿一愣,連平日的應對都不知該如何,“你……”
不及他開口,簾子打起,綿月急匆匆地進來手中抱著藥匣子,“姑娘!快來,我瞧瞧。”
撫著她坐到桌邊,綿月蹲下//身,輕輕打開她的手臂。就著燭燈,齊天睿這才見那一直不曾放下的左臂手肘處綢子已經刮爛,里頭薄襖的棉花上粘著黑紅的血跡,已然凝結,手掌腫得高,上頭絲絲縷縷的道子此刻還往外滲著血珠。
“這,這是怎的了?”
“路滑,摔了。”
輕描淡寫,語聲中只有一點點尷尬,不曾抱怨他的馬,不曾抱怨這一天奔波的苦處,就這么幾個字便算回完了他的話。想那伊犁馬雖是馴良卻也難纏,風雪之中究竟是怎樣不得駕馭才摔成這樣?不覺咬牙罵石忠兒,不中用的東西!怎的不回說她摔了??早知如此何必等著,該早早拖回來才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