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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個破破爛爛的茅草屋中。
就算是窮人里面也分個三六九等,有勤懇能干卻交不起賦稅的,也有游手好閑,沉迷酒色的,更有不自量力,染上賭癮的。
而屋子里住的是什么樣的人,通常也會反映到屋子外面來。
別人家均添了新草,陽光曬下來,暖融融的,只有慕云深眼前的這一家,處處充斥著簡陋與破舊。屋頂上沾著泥漿,此時就算干透了,仍是有厚厚一層“殼”,被太陽曬的干裂,正窸窸窣窣的往下掉。
完全不像有人住的樣子。
可這間屋子里不僅住了人,還住了兩個人。
一個是蓬頭垢面的老婆子,另一個則正值青年,三十來歲鼻青臉腫,正蹬著腿坐在水井邊,嘴里叼著根隨手拔來的狗尾巴草。
這年青人的面目談不上兇惡,甚至在染缸一樣的臉色下還能透出點清秀,只是他的目光讓人很不舒服,就像是搜刮每一點油水的饕餮,只要被他盯上,遲早會被拆吃入腹。
慕云深的打扮和模樣在這一片很醒目。他穿的不算雍容華貴,卻也是好緞子,人的精神起又在,與這些庸庸碌碌的生命不同,泥濘的土地上也照本宣科著器宇軒昂。
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公子。
懶散閑掛在井邊的男子眼睛都亮了,餓了三天的禿鷲看見新鮮尸體也不過如此,他猛的蹭上來,佝僂著身體,嘴里的狗尾巴草隨著上下闔動的唇齒擺動著,“這位公子看著面生啊?”
慕云深輕輕瞥了他一眼,高上云枝的鳳凰他看不上,泥沼里的鷓鴣他也看不上。在慕云深的眼里,活人和死人沒有區別,人和人之間也沒有區別,能讓他稍微上點心的,就只能成為他的“自己人”。
這男子肯定不是慕云深的自己人。他也自詡不是什么好東西,爛賭搞得家中雞犬不寧,一把年紀,老婆沒娶上,也不會有姑娘想不開嫁給他,但他卻在眼前這位干凈公子的身上,體會到了深入骨髓的冰冷。
——這個人根本不拿自己當人看,帶著掂量的眼神,只是在看自己有幾分價值。
這才是真正的窮兇極惡。
“你有個弟弟,在城中茶寮里當伙計,是嗎?”雖然是個問句,卻完全沒用疑問的語氣,慕云深平鋪直敘的在說一件他已經知道的事情。
太谷城中人多眼雜,慕云深的舉止樣貌又很容易取得信任,要探知這些消息非常簡單,前后不足半個時辰,經營茶寮的老板和伙計在慕云深的眼里已經沒有秘密了。
他們兩個一個叫吳云昭,一個叫趙磊。老板吳云昭少言寡語,又性情陰冷,所以人緣很差,周圍的商販都不愿意搭理他,伙計趙磊算是唯一一個能讓他遷就的。
照外人看來,這兩個人之間肯定有什么見不得人的關系,前兩年趙磊還擺脫了他那爛賭鬼的哥哥,搬去和吳云昭一起住了。
而那一千兩銀子,吳云昭也是弄到手,為了給趙磊的哥哥還債——賭坊的人是沒有良心的,哥哥還不上便換個人來討。
趙大不知道這文質彬彬的公子哥兒到底有什么事,但被打怕了的人,腦海里深刻著奴性,他不過是稍稍愣了一下,連連點頭,“有有。”
“他最近得到了一千兩紋銀。”慕云深說完這句話,便反身離開了這片泥濘的稻田。
他很懂得掌握分寸,接下來的話根本不必多說,眼前這個貪婪的男人自然會去做。
陰暗齷齪的地方孕育著復仇的欲念,壓抑著往外擴散,蠶食所有不該滋生的喜怒哀樂,最終從里面爬出來的東西,頂著端正的皮囊,卻有最惡劣的本性。
而陽光遍灑的地方此時卻有鮮花和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