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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帆不吭聲,徐盛堯開口主動和老仆打招呼:“葉阿姨呢?”
老仆答:“夫人在里面看電視呢。”
葉帆嗤笑一聲,心里想,明明她打電話叫兒子過來,可她連出來迎迎的表面功夫都不做。
兩人在老仆的帶領下穿過門廊,踩過嘎吱作響的地板,走進了小別墅當中。葉夫人獨居的小別墅還不足徐家大宅十分之一大,上下兩層只有四間屋,二樓除了主臥以外便是一間書房,樓下一間臥室是老仆與廚娘夫妻倆的房間,剩下一間改成了儲藏室。
也就是說,這個小別墅里,居然連一間供人留宿的客房都沒有。
他們二人走進客廳時,葉夫人正坐在沙發上,背對著他們看綜藝節目。
葉夫人獨居多年,幾乎稱得上與世隔絕,別墅里沒有網絡信號,就連有線電視的線路都是特地找人從十里地以外的鎮子上遷過來。不過葉夫人看電視僅為打發時間,電視上演什么她就看什么,信號不好時即使只有聲音也不影響她。
聽到他們二人來了,葉夫人終于起身,向他們打了聲招呼。
自葉帆出國后,她再沒見過自己的獨子,就連這次他回國大半年,他都沒有來看望過她一次。若是別的母親遇到這種事,早就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埋怨上了,可是她什么都沒說,只是眼神在葉帆的腿上定格了一陣。
當初葉帆車禍,一只腿開放性骨折,傷好后在左小腿上留下了足有二十公分的疤痕。徐盛堯提議用醫美手段去除傷疤,葉帆卻起了心思想在疤痕上做個紋身,只是做什么樣子的一直沒想好,于是拖延到了現在。夏天天熱,葉帆穿著短褲,小腿上的傷疤不加遮擋的暴露出來。
見葉夫人盯著自己腿上的傷看,葉帆下意識的把那只傷腿往另一只好腿后面藏了藏。可誰想葉夫人的目光在那傷疤上轉了一圈便移開了,一句多余的都沒問。葉帆心里不痛快,又把那只傷腿往葉夫人眼皮子底下送了送。
葉夫人冷冷淡淡的說了句:“你來了。”
葉帆被她噎的說不出話來,半天擠出一個“哦”字,被徐盛堯拉著坐到了沙發上。
明明是葉夫人主動打電話喊他們兄弟倆過來,可是等到他們二人真的在沙發上坐下了,她卻不主動說事,只叫老仆上了兩杯茶和一些茶點。葉帆哪有心情吃吃喝喝,倒是徐盛堯趁葉夫人不注意捏了捏他的手,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三人安靜的圍坐在茶幾旁吃茶,一旁的電視機一直在放著聒噪的綜藝節目。
也是巧了,電視里放的節目居然是力哥參加的那期《非常任務》,一個月以前就拍好的素材,直到上周才放出,今天剛好是重播。這期節目還是葉帆陪著力哥錄的,而就是這期節目之后,葉帆因為被人扒出了富二代身份,為小心行事只能離開力哥身邊。現在重看這期節目,葉帆不由自主的懷念起曾經辛勤的生活。
徐盛堯沒話找話:“沒想到葉阿姨平常也會看些綜藝節目。”
葉夫人搖搖頭:“這有什么好看的,吵得要命。要不是葉帆在這個王什么什么人身旁當小弟,我也不會去想看看這個演員長什么樣。”
葉帆聽得怔愣,下意識的去看徐盛堯,還以為是他透露給葉夫人知道的,誰想徐盛堯向他搖搖頭,表示自己并未走漏過任何消息。
葉夫人注意到他們二人的小動作,隨口解釋了來龍去脈。原來是前不久廚娘的女兒過來看他,那女孩現在已經嫁為人婦,不過上大學前她一直住在徐家大宅里,自然記得葉帆長相,她恰巧關注了《非常任務》的常駐明星朱琳琳,那張合照引發的風波自然知曉。她當趣事說給她媽聽,這屋里統共也沒幾個人,轉天就傳到了葉夫人耳朵里。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葉夫人就看了幾集《非常任務》,但是她喜靜,對這種亂哄哄的綜藝不感興趣,耐著性子看了好久,才看到王立力出場。
也是巧了,這一集節目中,王立力“誤入”家庭調節欄目的片場,事件主人公不滿父親的再婚對象是一個與自己年齡相差無幾的女孩,于是對父親惡言相向,甚至數年不回家探望。
電視里王立力盡顯老好人本色,拼命想要調停這幾人之間的爭吵,他苦口婆心的勸:“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就算再有滿腹怨氣,也不能一年連個電話都不打啊!而且你爸爸現在年紀這么大了,只有你一個女兒,你要是不理解他不支持他,還有誰有這個資格?”
葉夫人把視線轉向電視,不動聲色的喝了一口茶。
葉帆聽著刺耳,更沒胃口吃什么點心了。他甚至疑心這是葉夫人故意調出來諷刺他的,但緊接著他就為自己居然抱著這么大的惡意揣測母親的心思感到羞愧,可不過一秒,他又覺得自己這么想是理所應當的,畢竟他們對彼此來說和陌生人沒什么區別。
短短一會兒功夫,葉帆心里的念頭瞬息百轉,葉夫人比他沉得住氣,繼續靠在沙發上,抱著胳臂看電視。
電視里王立力又轉去勸當事人的父親:“這位大哥,您也不能一味埋怨您女兒冷落您。雖然您沒少她吃沒少她穿,但一家人生活不是光有吃穿就夠了,您也要問問自己,您給她足夠關心了嗎,您知道她的煩惱嗎,您在做出每一項決定前,有征詢她的想法嗎?養孩子不是養阿貓阿狗,溝通比什么都重要。您前二十年和她沒聊過幾次天,現在卻要求她盡孝,換誰誰不憋屈啊?”
這下換葉帆揚眉吐氣了,不愧是他的男神,每一句話都說的這么有道理!葉夫人對自己只有生恩沒有養恩,打他有記憶以來就沒抱過他,上輩子說要出家就一意孤行的走了,自己苦兮兮的趕過去求她回心轉意,卻連句話都沒說上……這股受冷落的怨氣在他心里憋了多年,若不是有哥哥一直寵著他愛著他,他就真的撈不到一點親情了。
可能電視里的絮叨實在太打臉,葉夫人調低了音量,開口說起了正題。
“葉帆,小徐,這次把你們叫過來是有一件事情想要通知你們。”雖然口中喊著兩個人的名字,但葉夫人的視線一直聚焦在葉帆身上。葉帆在她的目光下強作鎮定,但一雙手不自覺的握緊杯子,杯中的水抖出一片波紋。
葉夫人停了停,然后說:“我打算出家。”
雖然這個答案在來的路上葉帆就已經知道,但真的親耳聽到自己的媽媽用如此鄭重的語氣宣布這個決定,依舊讓葉帆難受到忘了如何呼吸。
他一口氣憋在嘴里,一直憋到肺部傳來一陣疼痛,他才后知后覺的想起來該怎么吸氣。
上輩子他是通過徐盛堯知道這件事情的,在此之前葉夫人有給他打過兩次電話,他沒接,等他得知消息時追悔莫及。而這一次他當面聽到,原以為自己已經建好心理防線,但依舊被輕而易舉的擊潰。
葉帆聽到自己問:“我需要一個理由。”
葉帆聽到她回答:“……如果真需要一個理由,那你就當是緣分盡了吧。”
這么一個完全不負責的答案,讓葉帆的火氣蹭的一下就上來了。徐盛堯見他氣的眼眶赤紅,趕忙拍了拍他的后背,甚至不顧葉夫人在場,直接用自己的手心包住了葉帆的拳頭。
“緣分盡了?!我看咱們根本就沒緣分吧?”葉帆歇斯底里的怒吼,“反正咱們倆就是陌生人,你當初就不該生我,你當初就不該嫁給爸爸!你敢當面跟我說這句話,你敢不敢到爸爸墳前,當面和他說?”
葉夫人由著他發泄,唯有聽到他提到已逝的徐老總裁時,眼睛里才多了一絲波動。“你爸爸是個善良的人,我在最無助的時候遇到了他,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但是很遺憾,我和他確實沒有緣分。”
“是啊,你和他確實沒緣分!”葉帆腦中忽然回想起十幾年前,小小的自己躲在廚房門后,偷聽到的那一段閑言碎語……他被刺激的完全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顧的嚷起來,“爸爸一定也看出來你和他沒緣分了,要不然也不會連個名分都不給你,讓你只能當一輩子‘葉夫人’!”
這番稱得上非常失禮的話,卻沒有讓葉夫人動怒,她一臉古怪的看向坐在葉帆身旁的徐盛堯,忽然問他:“你不會到現在還沒把這件事告訴他吧?”
徐盛堯鎮定自若的回答:“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么事。”
“你不用裝傻,即使老徐沒有和你說過,想必你自己也應該猜到了。”
葉帆明顯感覺到徐盛堯緊貼著自己的身體微微抖動了起來,震動幅度并不大,但葉帆活到這歲數,從來沒見過一件事情能讓徐盛堯感到如此緊張。
“你們究竟在打什么啞謎?”葉帆急切的追問。明明他們剛剛還在討論出家的事情,怎么忽然就轉移了話題?
一旁的徐盛堯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他雙眼死盯住葉夫人,像是一只野獸在用眼神恐嚇另一只野獸。“葉阿姨,我想這件事和您想要出家的事情并沒有什么關系吧?”
“徐盛堯!”葉帆聲音嘶啞,他即使再傻,也看出來哥哥確實有事瞞著自己。他的心臟在胸腔中砰砰直跳,這是一種異常危險的感覺,他好像觸碰到了什么禁忌事務的外圍,而他的好奇心和隱隱的危機感提醒他必須刨根問底,即使這個答案有可能會傷害到他。
葉夫人淺笑一聲,完全沒有把徐盛堯的威懾放在眼里。
她的視線轉向葉帆,用一種葉帆記憶中從沒聽過的輕緩語氣柔柔開口,就好似在談論窗外的風和日麗——